翰墨风云

  翰墨风云

  多情文人晚清“书圣”寒窗十载以墨入仕。

  历经四朝命运多舛教书育人心忧天下。

  翰墨飘香广流传桃李天下映乾坤

  清咸丰四年距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经十余载太平天国运动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地进行腐朽的清王朝摇摇欲坠。在贵州司南府一个姓严的土家族农户里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孩子的父母给其取名寅亮。

  同治三年严寅亮已十岁了他个子很高却很瘦弱。像大多数同龄孩子一样他已在私塾学习了两年先生所授内容已满足不了他的渴求。闲暇时严寅亮便练习写字。由于出生贫寒无钱购置笔墨纸张严寅亮练字时十分苦恼。

  寒冬时日严寅亮帮母亲生火无意中甩出一根木柴木柴落地时在泥土上划过一道痕迹他沉思了一会儿似想到了什么少顷便随手扯起一根木棍在泥土上划见能写出字来欣喜若狂遂从屋外取来树枝将柴灰铺在地上用树枝作笔柴灰当纸在上面练字。

  自此以后严寅亮每日从私塾回家将一天所学内容写于灰上写完后依葫芦画瓢在柴灰上练字。他想若有一本字帖拿来临摹效果肯定好但字帖从何而来

  这日严母正准备去大户家做活严寅亮缠着母亲说要去帮着干活严母拗不过他只好带上他。母子俩沿着小道翻过山坳来到大户庄前。经母亲介绍严寅亮才知大户姓董名殷实。董府在方圆百里内是有名的富户有良田千亩且置有许多店铺。

  严寅亮随母亲从侧门进入董府见仆人们都忙个不停。有剪枝除草的有擦洗回廊的有晾晒衣物的你来我往十分忙碌。严母亦跟着忙起来趁母亲不注意严寅亮沿着回廊溜到正堂见董殷实正端坐堂内品茶品毕又呼啦啦地吸着水烟而后像升入仙界一般闭目养神。严寅亮正准备进屋去董殷实睁开了双眼他见一少年站在堂内厉声喝问道“哪来的野小子敢私闯我董府正堂”

  严寅亮虽年幼却懂得礼仪忙躬身说道“董老爷我乃临庄严家小子今日随娘亲来到府上斗胆想向老爷借书。”

  听到“借书”二字董殷实哈哈大笑道“你这野小子饭都吃不上还想着念书我看你是不是饿昏头了老爷赏你一碗饭吃完赶紧回家去”

  严寅亮忙道“不董老爷我不饿只求老爷借书与我。”

  董殷实作为一方大户经常有人以各种明目向他借些东西他也不是善人吝啬惯了向来不肯轻易借人东西便故意刁难道“小子你若真想借书的话就把柴房的水缸挑满届时本老爷必会借书给你。”

  严寅亮见董殷实答应借书又恐被他戏弄道“老爷此话当真”

  董殷实笑道“我董老爷说话算话岂会食言”

  严寅亮喜道“老爷我这就挑水去。”说完走出正堂沿回廊绕到厢房来到柴房。他伸头探望见那水缸既大且深。严寅亮心里嘀咕着看来董老爷是存心为难自己不肯借书但好不容易得此机会必须得把水缸挑满。于是他拿上扁担挑着水桶向董府旁的水井走去。

  水井距董府不远路途平坦严寅亮每次挑半桶一摇一晃走到水缸边足足用了四个时辰才将水缸挑满。他一瘸一拐、气喘吁吁地来到正堂见到董殷实道“董老爷水……水缸挑满了。”

  董殷实瞪大眼睛问道“真的挑满了”

  严寅亮如实答道“回老爷的话真的挑满了。”

  董殷实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道“挑满了吗”

  严寅亮答道“董老爷挑满了。”

  董殷实不相信一个小孩能把水缸挑满他急匆匆来到柴房对着水缸伸头细看又伸舌头去舔一股凉丝丝的味道直入喉咙方才确信这的确是刚挑来的水。董殷实本不想借书想着一个瘦弱小孩能把水缸挑满索性便履行先前所言高高在上道“小子算你有本事要何书自己去挑但一定要保存好记得按时还书。”说着转身喊道“阿福带这小子去书房挑书他挑了什么书务必作好记录。”

  严寅亮随那阿福进入书房在满架子书前左顾右盼看看这本又看看那本每卷书都爱不释手难以取舍想到初次借书应拣重要的借便在书柜的一个拐角处借走了满是灰尘的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字帖。

  回到家中严寅亮顾不得疼痛在柴灰上照着字帖临摹。自此之后严寅亮更加用功每每读书写字直至深夜他的学业优异书法渐进。转眼又到还书的日子严寅亮拿着字帖恋恋不舍但因与董殷实约定了三个月归还不能失信便将书送还董府。

  严寅亮如期还书董殷实觉得这穷人家孩子为人处世比自家公子强了不少真是儿多不中用那些个公子整日嬉闹游玩还得派家丁保护理不明学无进相比之下女儿却乖巧伶俐比她的哥哥们都用功。可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纵有满腹才华又有何用想到自己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便觉心烦。细想了片刻待心情平复不等严寅亮开口董殷实道“小子我念你好学上进知你抱负远大若再想借书的话尽管去拿吧记得如期归还就好”

  严寅亮又挑了一本宋代字帖出门时对董殷实千恩万谢。

  再说严寅亮靠着临摹从董家借来的字帖愈发喜好书法他年少至纯心无杂念每日除吃饭睡觉之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临摹字帖。一晃好几年过去了他已将宋朝诸家书法牢记于心。

  此时已十六岁的严寅亮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是看上去有些瘦弱。他借用的最后一本字帖已到送还的时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想借还书之机给董殷实送点儿什么思来想去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时值秋季秋高气爽一山一山的植被黄中带绿绿中泛黄林中鸟儿鸣唱他独自持书走在通往董府的小道上忐忑不安。

  不知不觉严寅亮来到董府大门守门家丁见是严寅亮忙上前招呼让他从正门入府说老爷在会客厅等他。

  严寅亮大感诧异他想自己并不是秀才乡绅更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何今日会受到董老爷如此礼遇。

  原来严寅亮几次借书说三个月归还三个月即还说五个月归还到时准能送还从未拖延因而董殷实料定严寅亮今日必到府还书便吩咐下来让其从大门入府。

  严寅亮战战兢兢地随管家来到书房见董殷实正在欣赏挂在墙上的一幅书法严寅亮细看之下见这桢书法落款为东坡书。可他再一细看发觉竟有几分不对劲东坡书法向来讲究意境意忘工拙字特瘦劲笔圆而韵胜而面前的这幅书法雕琢之迹甚浓此作分明是后人刻意模仿并非正品。

  董殷实重金购得此作之后逢人便夸称其所藏乃东坡真迹众多大户乡绅前来观赏却无一人识得东坡墨宝纷纷附和。严寅亮虽年幼但临摹东坡字法已久加之临摹诸家技法是否是真迹一看便知可他并不想卖弄自己的才华董殷实没问他也没有说破。

  见严寅亮一直盯着墙上的书法作品并不言语董殷实沉声道“我知你善习书法此幅书法可诵乎”

  严寅亮知董殷实是在考自己便道“董老爷小生献丑了。”随即将书法内容诵读一遍严寅亮业已变声声音浑厚抑扬顿挫都恰到好处。诵毕董殷实喜形于色便铺开纸让严寅亮写副对联。

  严寅亮提笔挥毫一挥而就但见那对联上的字字体稳健飘逸洒脱。董殷实大感意外又叫仆人搭梯子请严寅亮给书房题写匾额。

  严寅亮想董老爷几次借书于我如今正好聊表心意。于是他来到书房外站于木梯之上在书房的匾额上手书“藏书楼”三字董殷实细细品味了一番拍手称好。

  此时离书房不远处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而后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孩从假山后面闪出那女孩身后紧跟着两个穿蓝裙的女孩。她们在花园里追逐嬉闹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穿白裙的女孩儿似一朵白云在花园中飘来飘去眼看要被穿蓝裙的女孩抓住忽又漂荡而去。

  董殷实正在品论严寅亮的书法作品见女儿带着丫环在花园中嬉闹忙厉声呵斥。那小姐和两个丫环正玩得尽兴丝毫没有听到董殷实的叫唤声。待闹腾累了那白裙女孩蓦然发现自己的爹爹和一个英俊的公子站于花园旁脸上蓦地浮起一朵红晕匆忙跑开了。

  一旁的严寅亮竟看得痴了眼神发直。

  董殷实咳嗽了一声而后一改先前的语气说“寅亮啊这是小女婉婷不懂礼数你莫要见怪你的书法作品足可比肩书圣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到时候可别忘了董某的借书之功哦”

  严寅亮心思早已不在此处胡乱应承道“董老爷时日不早了小生告辞了。”

  花开花落日出日落。转眼又过了四年严寅亮在司南府考中秀才穿戴雀顶蓝袍拜谒孔庙行簪花礼入司南府学习业。

  府学为官学正学官称为教授府学官称为训导。学官既是授业者又是管理府学的官员在主持考试中有对生员降级、黜革生员秀才功名之大权。寒门学子考取秀才不易亦知学官之威严为谋求功名大多逆来顺受学习做事小心谨慎恐学官不悦而受罚。

  府学已开课半载时逢学政按临察访生员学习优劣这可急坏了学官祝如海。按规定学政按临察访生员须掣签讲书各讲《四书》一章可府学优者甚少大多大户的乡绅公子学业不精品行更差如何才能应付学政按临祝如海思来想去倏然记起入学时富户乡绅登门送礼如今也只能给学政送礼求他关照。拿定主意祝如海令管家到库房挑选几件礼物径自送给学政。

  按临这天祝如海特意挑选严寅亮等几名寒门生员接受学政察访严寅亮挚签《四书》三章只见他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博得众人称好。

  第二日祝如海准备了一支唢呐令生员一个个吹奏。原来祝如海最得宠的三姨太董翠梅尤喜乐器他不想让三姨太抛头露面便呼来生员们吹奏唢呐选其吹奏得好的带入宅府吹给董翠梅听。

  严寅亮少时便善唢呐他不明其意在祝如海面前卖力吹奏祝如海十分欢喜。

  生员们全都吹奏完后祝如海将严寅亮带到府中令他去董翠梅房间吹唢呐。严寅亮此时才明白方才祝如海令生员一个个地吹奏唢呐就是选人入府。都说学政的三姨太极难相处何况他一个热血少年怎能与一个花信少妇独处一室。此时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胡乱吹奏。可事到如今他只好硬着头皮来到董翠梅房间。

  董翠梅的房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绫罗绸帐古式床榻花卉盆景摆放有致。桌案上正燃着龙涎香整个房间香气四溢。董翠梅正坐在梳妆台前任凭秀发披垂。她手抚秀发两颊绯红颦笑之间眼流柔情。她仍然惦念着她的情郎那个多才多艺、英俊潇洒的男子她本想与情郎百年好合奈何在父母的催婚下她嫁给了有权有势的祝如海。脑满肥肠、年长体弱的祝如海丝毫引不起她的一丝兴趣祝如海更不能在床上给她欢爱相比之下她恋恋不忘的是情郎的贴心与热情。前些日子她愈发想念情郎想到情郎平日里总吹唢呐给她听才向祝如海提出听唢呐的想法。

  正当她徜徉在往日的激情之时严寅亮步入了房中经丫环禀报她头也不回摆手示意吹奏。

  严寅亮手执唢呐手法娴熟唢声悠扬激越淡远。董翠梅感觉很久没有听到如此悦耳的唢音。她侧过身见吹唢呐之人约摸二十岁看上去虽瘦弱却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一曲终了董翠梅款款移步扭动细腰来到严寅亮面前坐下她忙令丫环上茶一边品茶一边询问严寅亮身世。

  严寅亮低着头董翠梅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表现得十分羞涩。

  末了董翠梅命丫环赏了些银两给他便差人送他回府学。

  自此每隔三五日严寅亮就被祝如海叫到府中吹奏唢呐。严寅亮虽不愿意可迫于学官权势不得不从。

  这一日严寅亮又被祝如海叫去给董翠梅吹奏唢呐。按照往常一样董翠梅先叫丫环上茶严寅亮来得多了也习惯了跟着董翠梅学了一些品茶的技艺。董翠梅自顾自地品茶严寅亮像往日一样在一旁吹奏唢呐。一曲奏罢董翠梅笑着问道“小兄弟可否为姐姐吹奏一曲《离别恨》”

  严寅亮答道“回董夫人严某在府学听人弹奏过小生也曾学过只是尚欠火候。”

  董翠梅温柔道“既是学过不妨吹来听听。”

  严寅亮问道“夫人为何要小生吹奏如此伤感的曲目夫人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董翠梅怒道“让你吹你就吹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严寅亮依命吹奏唢音传出凄凉悲怆如泣如诉。

  董翠梅正听得入神她看着眼前英俊潇洒的少年忽然变成了她日思夜想的情郎不觉起身俯身搂抱严寅亮。此时严寅亮正吹得出神忽闻一股香气袭来猛一抬头见董翠梅靠在自己肩上双手不停地在身上乱摸忙推了推董翠梅说“夫人请自重。时日不早了小生就此告辞了。”

  董翠梅拉过严寅亮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肢上娇嗔道“你别走你怎么能走自见你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和我那情郎模样是如此的相似而且他和你一样喜欢吹唢呐我实在太意外了没想到能再和情郎在一起。”说着董翠梅开始宽衣“你看我美不你一定还没成家吧来姐姐教你体会做新郎的滋味”

  严寅亮热血方刚前些日子整日里想着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董婉婷此番董翠梅百般挑逗他甚至有些把持不住准备剥掉董翠梅的衣裳就行男女之事但又转念一想万不能做此逾越礼教之事更不能弄坏自己的名声便拒绝道“夫人你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告诉祝老爷去”

  董翠梅咯咯笑道“告诉老爷你个傻小子今日若不从了我的话我就向学官老爷说说你吹唢呐时轻薄我逼我行苟且之事届时看你如何辩解”

  严寅亮默然不语此番落入了董翠梅的圈套他根本无能为力。眼看着董翠梅的一张香唇就要凑过来突然嘣的一声唢呐被董翠梅碰倒在地。

  门外的丫环闻声推门而入惊问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董翠梅平静道“没事严公子不慎将唢呐掉落地上了。”

  趁着董翠梅说话之际严寅亮忙捡起地上的唢呐直奔门外。严寅亮回到府学心跳不止回想刚才那一幕真是惊险。想他一个堂堂男儿竟会被一个女人弄得如此难堪若是刚才稍有歹意自己就会与祝夫人行苟且之事倘若真是如此事情被传了出去他如何对得起老父老母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愈想愈怕适逢同乡传来家书随即辞学返乡。

  回到家中严寅亮才知父亲催自己回家的原因原来董殷实的母亲八十大寿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书写寿联便托父亲请自己回乡写寿联。严寅亮心想书写寿联便可在董府内住上一段时日必可与董小姐见上几面念及此心下大喜。

  桃李争妍杏花醉眼。董府花园中绿草茵茵假山旁流水叮咚池中的鱼儿欢快游荡。那一簇簇花木有的争相斗艳有的含苞欲放蜂飞蝶恋看着看着董婉婷不觉两颊浮起红晕。她已二八妙龄两眼流柔情澄清得如两潭盈盈湍湍的秋水颈间不戴锭钿脸上不施朱粉腰肢婀娜秀发披垂亭亭玉立。举手投足之间独具风韵如天上嫦娥人间绝艳惹人爱怜。

  她不由想起前段日子临庄一大户公子前来董府提亲幸得母亲疼爱得知自己不愿在爹爹面前极力反对爹爹方才作罢。

  她心里明白自己心目中的他不卑不亢是今后的依托。可深处闺房又怎能唐突地表达倾慕之情况门不当户不对爹爹岂会同意不管怎样她都努力去争取。适逢祖母八十寿诞董婉婷得知父亲请严寅亮写寿联便缠着母亲要请严寅亮为自己的书房题写一幅书法。董母没有答应说“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大家闺秀读书识字抚琴即可。”

  董婉婷死缠烂打好说歹说董母才勉强答应但却不让她在场令丫环代劳。

  这日一大早董府上上下下忙成一片。严寅亮自从几年前与董婉婷有过一面之缘后便时常想念常常望着天边的白云出神。董婉婷纤细的身影和银铃般的笑声让他魂牵梦萦。此次到董府严寅亮意欲与董婉婷再见上一面诉说爱慕之情。距离那次花园见面已有好几年董小姐是否许配他人是否已嫁做人妇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海里翻腾。

  进了董府严寅亮匆匆写完寿联便寻思着如何与董婉婷再会。这时一个丫环传话说夫人有请严寅亮随那丫环前去拜见董夫人。

  二人走到董夫人跟前董夫人对严寅亮道“久闻你书法造诣颇佳今日想请你前去小女的书房写一幅书法不知可否”

  严寅亮正愁难寻借口与董家小姐会面未等董夫人说完便爽快地答应了。

  严寅亮便随那丫环经回廊、过花园来到董婉婷的书房。

  董婉婷的书房濒临花园一侧与正堂、左右厢房均有回廊相通中有花园相隔无论会客厅与正堂如何喧哗书房却清静无噪。笔墨纸砚早已备置停当严寅亮没有立即书写而是左右打量着整间书房。

  见严寅亮没有动笔一旁的丫环催促道“严公子你倒是快写啊若是被老爷知道了你可写不成了”

  严寅亮推托道“我并不知道你家小姐喜欢何种典籍若仓促写出你家小姐不喜欢还不得拿你撒气。你把你家小姐找来小生当面询她意见。”

  那丫环道“呵你个死秀才写什么还要我教你早知如此还不如请别人。”

  这时只听一阵娇滴滴的声音传来“香儿别难为严公子了。”一个白衣少女飘然而至来人正是董婉婷虽说董母命她回避但她早已藏身于书房中听到二人的对话忙走了出来。

  严寅亮似觉一朵白云飘到眼前感觉眼前晃动得厉害慌忙行礼道“小生拜见董小姐这厢有礼了。”

  董婉婷羞涩含情道“严公子我家丫环香儿不知礼数为难你了。”言毕忙吩咐香儿沏茶。

  严寅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美人纵有千言想诉说此刻却乱了分寸无情可诉。

  见严寅亮低头不语董婉婷道“严公子写得一手好字你在爹爹书房写的‘藏书楼’三字小女子常去观赏每每在那牌匾前呆上多时。小女子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能与公子相见那该多好”

  严寅亮听出话中之意躬身道“小姐小生初学书技浅陋拙劣那日碰见小姐小生便垂慕不已日夜思念。”

  董婉婷略一试探知严寅亮爱慕自己遂温言道“自那日在花园里碰见公子小女便时常想起无奈深处闺房不知公子行踪久候音讯不得。今日能与公子相见小女子十分欢喜。”

  严寅亮当下大喜趁四周没人上前抱住了董婉婷。

  二人一个情窦初开一个风华正茂一个柔情似水一个含情脉脉互诉爱慕互诉思念。两人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中不觉已是中午时分严寅亮恐被人发现提笔书写一首诗后匆匆离去。临别时董婉婷送给严寅亮一方手帕严寅亮自是小心珍藏二人絮语一阵方才分开。

  转眼又到中秋严寅亮遵照董婉婷的暗喻在月圆之夜来到董府侧门正准备伸手敲门香儿开门领他来到董婉婷房间。原来董殷实每逢中秋之夜必带家人到宅后山上寺庙赏月。为了不让爹爹发现董婉婷让严寅亮月圆之夜来府相见。

  两人相见互诉衷肠董婉婷坐于琴旁轻挪玉臂琴声悠扬。一曲终了董婉婷依严寅亮而坐。此时圆月当空洁白如银董婉婷仰望星空若有所思道“严公子你看那独守寒宫的嫦娥仙子是何等寂寞何等漫长”

  严寅亮道“是啊天上人间煎熬难耐。小姐我这次回来准备请人上董府提亲。”

  董婉婷闻后动容道“严公子你我一见钟情我俩前世有缘我巴望早日与你成亲。虽然爹爹喜欢你的书法但他素来是势利之人不会答应的。你若来提亲爹爹定逼我嫁与别人到时那如何是好你还是尽快考取功名吧我等着你来提亲。”

  天上明月人间良夜。梵净山顶的月亮似乎格外明格外亮。月光下的董府花园假山伫立水榭飞阁映于碧池。严寅亮紧挨着董婉婷缠绵亲昵。见时日不早董婉婷催促严寅亮快走几经催促严寅亮与董婉婷方才依依惜别。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董婉婷年方二八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几日前州府前来董府为公子提亲董殷实欣然应允。州府的公子不学无术好逸恶劳常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年近三十至今未曾娶妻董婉婷也有耳闻。得知此事她整日缠着董母退掉这门亲事董母表示无能为力不能作主。董婉婷整日哭哭泣泣以泪洗面以死相逼道“若爹爹执意如此女儿宁肯死掉也不出嫁。”

  董殷实见女儿如此倔强气急败坏大发雷霆道“不去绑也要绑去。”

  眼看婚期一天天临近董婉婷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想到爹爹平日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可轮到婚姻大事却丝毫不顾自己的意愿将自己许配给不爱之人。自己与严公子情投意合怎奈他家贫又无功名爹爹一贯眼光甚高绝不会答应严公子提亲。如此一来难道自己真得和不爱的人相度一生吗

  董婉婷忧郁成疾一病不起。董殷实找来郎中医治仍不忘吩咐下人张罗婚礼。

  这日董婉婷在丫环的搀扶下梳妆打扮拖着病体来到书房。她已有多日没有到书房了凝视着严寅亮题写的书房对联不禁潸然泪下。这首诗她最喜欢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如今一人默诵更觉惨淡悲凉。她令丫环磨墨置笔提笔写了一封信将信交给香儿再三叮嘱务必将其交给严公子。她在书房四处看了一番又吩咐香儿陪同到花园走走。

  想着那日月圆之夜与严公子相逢是何等惬意欢欣。董婉婷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心力憔悴疲惫不堪。走了一阵儿她令香儿回房说自己心烦意乱散散步就回房。香儿见董婉婷抑郁寡欢便奉命离去了。

  香儿与董婉婷相处甚好情同姐妹回到房间总觉小姐今日怪怪的病体未愈便起床游走又叮嘱自己将一封信务必交给外出求学还未回的严公子难道小姐………她意识到情况不妙匆匆跑回花园四处寻找不见董婉婷身影见一旁的荷花池池水微波涟涟董婉婷的丝绢在水中漂浮便大喊救命仆人闻声赶到连忙跳入池中搜寻将董婉婷从池中托出。

  董殷实唤来郎中百般施救终因为时过晚未能起死回生。

  董府举丧消息传到州府府邸那州府公子听说唾手可得的美人命赴黄泉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赶到董府大闹了一阵大骂董殷实是个混蛋教出如此不孝的女儿。

  董殷实当初应允婚事为的是博得州府欢心哪知州府公子却是个无赖难怪女儿至死不从若是嫁了他岂不是生不如死。董殷实为此悔恨不已一夜白头。

  严寅亮外出求学接到家书之后匆匆返乡直奔董府。他避开董府的家丁径自走向董婉婷的闺房轻声敲门。

  香儿闻声开门之后领严寅亮来到董婉婷闺房内室含泪交给他一封信严寅亮忙道“香儿到底发生何事了”

  香儿声泪俱下从头至尾将董婉婷由无法抗拒婚礼以及抑郁成疾直至最后投身水池的全部经过诉说了一番。

  严寅亮闻后晕倒在地。香儿怕惊动外人不敢大声呼救顾不了男女之别匆忙跪下给严寅亮揉胸、喂水。过了好一阵儿严寅亮才慢慢醒来他打开信件见是董婉婷绝笔上书“严公子州府逼婚我之奈何今留绝笔望君保重香儿无家望代为照顾。小女子今生与公子无缘望来世再做夫妻。”

  严寅亮悲痛交加痛断肝肠。他赶到荷花池边对着花池跪拜圆月当空他仿佛看见那朵荷花突然变成了董婉婷董婉婷的纤纤素手正在轻抚琴弦乐音悠扬他依在董婉婷身边董婉婷不时回眸一笑极尽缠绵一曲终了董婉婷飘然而去严寅亮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却见池中一朵荷花妩媚含笑。严寅亮不禁叹道“苍天何故如此待我”

  三年一次科考严寅亮两次应试未中。每年中秋月圆之夜他均到董府附近祭祀董婉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严寅亮已三十而立早到了谈婚成家的年纪奈何他专攻学术无暇顾及又念董婉婷对自己一往情深以死抗婚自无心谈论婚姻大事。

  看儿子三十有余却孑然一身严母心急如焚对严寅亮道“儿啊你忘了董小姐吧另寻一姑娘成家。我见你日夜忧虑尽管一心治学却累试不中时日还长只要你心怀大志来日必能高中。有了妻子的呵护说不定你能平步青云。”

  严母一席话说得严寅亮十分动容想自己已老大不小如此下去何时是个头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满脸泛黄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点头答应。

  见儿子同意严母高兴道“我见邻庄顾家闺女人长得俊俏勤劳贤惠我们备足彩礼明日请人前去提亲。”

  顾莲是顾家唯一的子嗣虽没有大家闺秀风范却长得丰满俊俏自小懂事乖巧十里八乡美名远播。到她家提亲的人不少可她眼光甚高多次拒绝。顾莲得知是邻庄严公子前来提亲便点头应允了。她对那严公子有些印象严寅亮到庄上给人写对联匾额她碰到过两次感觉严寅亮踏实可靠眉清目秀早已芳心暗许。如今严家上门提亲她自是高兴答应。

  两家各自忙碌置办婚礼。金秋十月严寅亮披红挂彩唢呐队吹吹打打抬着花轿前去迎娶新娘。听说顾家闺女出嫁前来看热闹的人挤满院落议论纷纷“看那顾莲许多人踏破门槛提亲不成这位严公子娶得美娇妻他定有过人之处。”

  严寅亮骑着高头大马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来到顾家将顾莲接入花轿。花轿到严家门前落轿严寅亮忙掀开轿帘搀扶着顾莲到堂上三拜九叩后将她牵入洞房。

  严家世代寒门严寅亮的曾祖父、祖父皆务农父亲是武举人待人随和严寅亮又常为乡里寨邻写对联匾额与寨邻相处和谐因而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客人满座猜拳划令嬉戏闹腾说严寅亮艳福不浅娶得一个大美人。宾客们一边闹一边开怀畅饮直折腾到日暮西下仍未散席。见时日不早恐冷落新娘子严寅亮忙找借口离去直奔洞房。

  顾莲坐在床上听到有人推门便问道“可是严公子”

  严寅亮回答道“正是小生。”

  顾莲笑道“你我既已拜堂成亲你便是我夫君。怎还自称小生呢你们读书人真是迂腐就会之乎者也。”

  严寅亮自觉理亏并未言语进屋揭开了顾莲的盖头。顾莲甫一露出真容严寅亮即被她的容貌惊呆了他叹道“天啦这不是董小姐吗怎么会如此相似”严寅亮仿佛置身梦中望着顾莲发呆。

  见相公深情地盯着自己看顾莲不觉两颊绯红。

  严寅亮只觉眼前的新娘子就是董婉婷伸手就去拉。

  顾莲急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见了漂亮女人就如丢了魂似的先去熄灯吧。”

  严寅亮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便道“我被娘子的美貌吸引慌了神请娘子不要见怪。”

  顾莲羞涩道“我是你的妻子你要看就看个够。”

  顾莲本就长得俊俏如今打扮起来更添风韵。她流情的双眸红润的脸颊丰满的体态酷似董婉婷眉宇间与董婉婷又有几分相似严寅亮看着面前的佳人激动不已。

  洞房花烛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几度春宵一夜无话。

  翌日夫妻二人拜过双亲。严寅亮如今已成家却仍惦记着香儿他想不如按董小姐之托将香儿接到家中认作妹妹。拿定主意便拉着顾莲来到房间将自己与董婉婷爱慕董婉婷又如何自寻短见以及香儿的身世和盘托出并道“香儿与董小姐情同姐妹如今孤身一人我想将她接到家中当作妹妹对待日后再帮她寻一户好人家。”

  顾莲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便道“既是如此相公快去将香儿接来住下。”

  见妻子如此深明大义严寅亮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慌忙道“谢谢娘子我这就去接香儿。”言毕匆匆离去。

  严寅亮来到董府见侧门虚掩便推门而入。来到董婉婷的房间四处寻找却不见香儿。他环视室内见梳妆台上有一字条“严公子小姐离世十载我已守了小姐十年今返回故乡另谋生路望公子保重。香儿留笔。”

  拿着字条严寅亮悲从心来。他想香儿命苦打小母亲去世靠父亲拉扯长大。刚十二岁父亲又患病离世辗转流落到董府服侍董小姐左右董小姐自尽她又独自一人守了十载真乃重情之人天下少有。

  接香儿未果严寅亮内心愧疚总是愁容满面。幸而顾莲体贴周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像极了死去的董婉婷严寅亮得到寄托渐渐振作起来。

  辗转又到科考顾莲忙着为严寅亮打点行装缝制行囊。那一晚顾莲坐在灯下忙着缝制严寅亮爱怜地看着妻子久久不语。

  顾莲抬头瞧见丈夫热烈的眼神娇嗔道“都两年了还没看够啊”

  严寅亮道“莲儿你越来越漂亮了我一辈子都看不够。”

  顾莲道“只怕你谋得功名就不要我这个黄脸婆了。”

  严寅亮起身严肃道“莲儿我对天发誓——”

  顾莲打断道“谁让你发誓了只要你爱我、爱这个家就足够了。”继而说道“相公我们住在这山旮旯里自由自在。你不考取功名我们一样也可以过得和谐美满”

  严寅亮沉默不语。

  见严寅亮默然不语顾莲改口道“我和爹娘都支持你望你一试中榜光宗耀祖。”

  严寅亮依偎顾莲坐下道“莲儿我谋求仕途乃为天下百姓并非贪图个人的功名利禄。无论如何望你支持我。”

  顾莲虽出身寒门却也知书达理说“夫君胸怀大志此番应试定能中榜。”

  初春三月风中带着些许凉意点点绿意彰显生命的气息。夜幕降临群山如黛。天幕似乎垂落于逶迤的群山之间与天空连成一片。

  夜幕越来越浓。深山之中不时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在万籁俱寂的群山中更显空旷凄凉。严寅亮一路奔波艰难爬到山顶十分疲惫。他想今日怕是要露宿山谷了正悲叹间忽见山谷中传来一束微弱的光。他忙摸索着朝亮光处走去。

  距离亮光处愈发近了严寅亮见前方有一座茅屋亮光正是从土墙上的窗户透出。他忙轻叩柴门门“吱呀”一声敞开一条缝一位老妪探出头来问道“何人”

  听到问话严寅亮忙答道“晚生乃进京赶考之人身处荒郊野岭无处借宿请老人家行个方便让晚生借宿一晚。”

  老妪听完朝严寅亮上下打量了一阵说“快进来吧”

  进得屋来严寅亮见篝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约七旬的老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见有人进屋老翁急忙招呼道“年轻人快坐下来暖和暖和。”说完忙将一根木柴丢入篝火之中。

  那男子开口道“敢问兄台哪里人氏今欲去往何处”

  严寅亮见那男子额骨高耸两颊凹陷像是大病初愈眼中满含热情与诚恳便坦诚相告道“兄弟乃印江农场阳坡人氏姓严名寅亮。今欲进京赶考夜间赶路至此无处借宿便循着亮光找到这里。”

  听罢那男子问“兄台哪年中举”

  严寅亮道“己丑恩科。”

  那男子若有所思似在回忆什么。

  严寅亮问道“兄台今往何处”

  那男子道“兄台我和你一样也是进京赶考一路行来无处借宿在老人家这里借住一宿。你我同进京赶考不妨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严寅亮忙道“还是兄台想得周全我亦有此意承蒙兄台不弃我俩结伴而行不知兄台贵姓家住何处”

  那男子答曰“我姓秦名坤也是司南府辖之人。”

  正闲聊时老太太端来一大锅洋芋,说“我们老两口吃惯了这些食物眼下家中已没有别的招待二位二位凑合着吃点儿吧”

  严寅亮道“老大爷打扰您了给你们二老添麻烦了。”闻到香味严寅亮感觉腹中饥饿。之前在泉边喝水时他便想吃点儿东西怎奈烦心事一桩桩袭来忘记了饥饿。

  二人饱食一顿夜色已深。老翁将家中仅有的一张床让给严、秦二人自己抱来茅草铺在地上躺下休息。

  严寅亮见状忙去搀扶老翁道“老人家年事已高怎可睡在地上我等借宿只求寻个避风之处。”说完将老翁扶起。

  老翁道“年轻人我幼时习过相面之术见你眉清目秀说话得体日后必将是有福之人。我这把老骨头风里来雨里去已活不了几年不怕折腾。你二人皆是进京赶考之人一路颠簸必定辛苦睡在床榻之上多少还是舒服一点儿。还是赶快到榻上歇息吧”说完又将严寅亮推到床边。

  如此你推我让好一阵严寅亮争执不过才勉强躺下。

  严寅亮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见秦坤也未入睡便道“这千百年来的科举制度弊端甚多我虽不为功名利禄却愿为庶民谋福不得不步入这科考之路。许多士子受科举制度的限制倾家荡产我的同乡王秀才为求一试中举送宝物、变卖土地荡尽家财那些官员收礼却不办事王秀才最后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有甚者老死科场想来令人悲痛。”

  秦坤闻后道“兄弟你乃幸运之人我比你年长几岁考取举人已是多次应试。此乃朝廷制度我等又能如何?”

  严寅亮接着道“科举制度虽为朝廷制度却是陈年枷锁禁锢天下士子的思想又如何兴邦富国。如今蛮夷在国内经商攫取大量财富庶民贫困交加衣食不保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有何人为他们着想。”

  秦坤叹道“那些朝廷大员只知溜须拍马讨好皇太后不为庶民谋利实在可悲”

  二人谈得投机你说我答直至半夜。

  山里的空气清新爽洁。拂晓薄雾萦绕天地空蒙鸟儿婉唱。严寅亮与秦坤辞别二老急急上路。

  老翁送行至竹篱外指着面前的一座大山说“翻过这座山再过一大片洼地之后再爬一座山即可到达集镇。这条路不常有人走崎岖难行可却比大路近一个时辰。”

  临别时严寅亮和秦坤千恩万谢。

  中午时分二人赶到了一个集镇。这集镇处于一山垭间两旁群山逶迤连绵险峻高耸。山垭口一道高耸的城墙镶嵌在两山之间。城墙年月久矣风雨剥蚀墙体已变得如同大山一样墨绿。进得城来但见大小店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二人草草就餐急忙赶路。

  晓行夜宿颠沛劳累。连日来的相处二人愈发了解彼此推心置腹、志同道合遂跪拜苍天结为异姓兄弟。

  在开考前三日二人终到达京城。

  三场应试严寅亮认真作答字迹工整、娟秀、洒脱。考完会试二人在京等待发榜。

  连日的等待与煎熬终于到了发榜的日子。严寅亮与秦坤都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但严寅亮却在皇榜上看到了同乡好友戴锡之的名字不觉一阵惊喜自言自语道“戴弟果然中了。”

  秦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道“谁中了我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啊”

  秦坤指着榜上戴锡之的名字道“这位是我同乡好友本与我相约一起赴京应试怎奈我家中有事耽搁没有结伴同行。我虽未能榜上有名但结识了秦兄亦无憾矣。”

  在榜前折腾了一阵子严寅亮倏然想起与戴锡之结伴同行的同乡好友王保民。他又从头到尾细看仍未发现王保民的名字不由叹道“王弟与我一样仍没有中榜看来仕途确实难求啊”

  一旁的秦坤沮丧不已想着寒窗数载就为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谁料仕途坎坷功名难求此番榜上无名却要如何面对江东父老

  见秦坤愁眉不展严寅亮劝慰道“兄长切莫悲伤自古以来中榜者中有真才实学者亦有不择手段者无兴邦富国之才何以为官你我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因一时不中而悲泣古人云‘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应试亦如行军打仗天下没有常胜将军只要有真才实学何必执着于一时的成败得失。”

  秦坤见严寅亮说得有理见他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叹道“贤弟啊愚兄一时伤感有失体态让贤弟见笑了。”

  严寅亮道“兄长莫出此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悲欢离合乃情之表现兄长直爽敢爱敢恨实为难得。”

  二人遂回到客栈各自收拾行装准备不日返家。

  严寅亮本来是要去寻同乡好友戴锡之可京城之大要寻一人谈何容易。况妻子即将生产自己又未中榜切不可两者皆失遂打定主意回家照顾妻子。

  翌日二人正结算房钱一戴花翎之人带着两名士兵来到客栈向客栈老板打听了一番找到严寅亮道“我此来宣读贡院主考官的裁定严寅亮字迹丰腴洒脱着留国子监。”

  严寅亮应试不中原本想着妻子即将生产正盘算着返家照顾妻子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步入仕途的机会自不想放弃。想着兄长秦坤返家时须经司南府地便草草写就家书托秦坤捎带回家说在京安排停当不日便返家。

  时值盛夏山峦绿滔涌动。田野里农人忙着栽插话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景象。顾莲临近分娩不能下地干活带着女儿在家料理家务。女儿严婷已有三岁长得清秀伶俐在院内玩耍。顾莲在屋内不时招呼道“婷儿别跑远了。”

  忙碌一阵顾莲顿感疲劳便坐在床沿上歇息。这时女儿严婷在院中呼喊“娘有人来了。”

  顾莲暗思左盼右盼丈夫终于回来了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她挪动脚步来到门边见一位陌生中年男子背着行囊满脸愁云。

  中年男子正是秦坤他自京城一路奔波终于到了司南府地界向人逐番打听总算寻着了严寅亮的住处见严宅门口站着一个大肚子的妇女料定必是严寅亮的妻子便俯首道“敢问是弟妹吧”

  顾莲诧异道“你是……”

  秦坤忙答道“我同严弟在赴京路上相识结为异姓兄弟。我姓秦名坤比寅亮年长。此番前来代严弟传个信。”说完忙打开行囊取出书信递给顾莲。

  顾莲忙将秦坤迎进家中落座沏茶做饭好生招待待秦坤用过饭之后关心道“兄长此次赴京应试不知结果如何”

  “我与严弟都未中榜所幸主考官尚不昏庸严弟被留国子监。”秦坤道。

  顾莲道“国子监……”缓了一口气接着道“相公能在京城立足就好”

  严寅亮在国子监报到之后打点住处布置停当已过半月。他挂念妻子向司业告假急忙返家。这日来到芙蓉镇天色渐晚便寻了一间店铺住下。

  严寅亮住在店中怎么也睡不着推窗眺望月光如注给山川原野披上乳白色的轻纱。月夜下的小镇安宁祥和灯光点点。他坐在床沿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入室内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翌日天还没有亮严寅亮早早起床结账离店直奔家中。

  夫妻见面互诉衷肠。得知严寅亮留国子监严家上下自是好生庆贺了一番。

  顾莲刚生产身子虚弱静养数日后严寅亮带着一家老小晓行夜宿几经劳顿终于返回京城。

  却说国子监内置祭酒、司业等官员掌监生的教学和考试。设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作为讲习之所。各类取得入监学习的人员入监前须经考试贡生取在一二等监生取在一等者方能入学。学生分为内班、外班均有定额。无论内外班生每月皆发给膏火银。内班住监内外班上课时到监。但实际上这种教学制度年久日渐废弛内班监生一般科考时才到监外班更是形同虚设。

  严寅亮为崇志堂监生每月靠膏火银度日。他刻苦攻读一段时间后考中宗室官学教习兼南学斋长。

  却说国子监广业堂一教习姓罗名有成。年愈四十腰圆臂粗是当朝大太监李莲英的亲戚。

  初到广业堂罗有成邀请严寅亮到府上作客严寅亮平日里甚少饮酒很少参加应酬屡屡推辞。

  罗有成想这严寅亮似乎已有靠山自以为是不愿与自己交往。他气不打一处来这日便找上门来对严寅亮道“兄弟几次搪塞莫不是看不起我罗某人。”

  严寅亮看罗有成面露不快转念细想别人出于好意几番邀请自己几次推辞已是不近人情便道“兄弟如此盛情我若不去岂不是不知礼仪。只是兄弟我不擅饮酒恐坏了气氛还望兄长海涵。”

  罗有成见严寅亮应承当即备轿与自己一同回府。

  罗府辉煌气派豪华别致回廊曲径假山花园相得益彰。来到宴客厅二人分宾主就座丫环奉茶罗有成唤来管家安排晚宴。

  严寅亮品过茶后道“罗兄这茶可是上等珍品啊”

  罗有成笑道“看来兄弟是品茶高手可品出是何茶吗”

  严寅亮又呷了一口细细品尝但觉那茶浓而不腻香而不庸让人回味无穷。他想贵州、云南、福建皆有好茶可都没这般味道。品过一阵后严寅亮颇为自信道“此茶不是本国所产。”

  话音刚落罗有成道“贤弟果然见多识广这茶出自关外是番外之人献给太后的贡品。除了一些王公大臣能够享受到普通人想买也买不到。”

  罗有成见严寅亮品茶技艺十分老到心想他定是有钱有势之人于是举止之间更加殷勤。

  二人呆坐片刻罗有成突然道“我赋诗一首已书就裱成还请贤弟赐教。”说完命管家到书房取来书法摊于桌上请严寅亮鉴赏。

  严寅亮见是一首七律诗却不押韵语言苍白意境寡淡。再看那字僵直呆板平淡无奇。

  罗有成夸夸其谈道“贤弟此乃为兄得意之作。”

  严寅亮暗忖身为国子监教习作出如此平仄不对韵的诗作再看那书法连基本的功底都不具备何谈得意之作他如此水准竟能在国子监执教看来国子监真是良莠不齐。

  见严寅亮沉默不语罗有成以为严寅亮被自己的作品震慑愈发得意道“贤弟此作如何”

  严寅亮忙道“好好。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时管家禀报晚宴已备好。严寅亮便跟随罗有成经回廊来到花园见花园中奇花异草甚多或绿叶茂盛或花艳色鲜。池中莲荷鲜艳欲滴。池中有一小亭飞檐翘角。但见那亭中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鸡鸭鱼肉皆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肉类满满一大桌真乃食则山珍海味穿则绫罗绸缎难怪杜甫早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词再看亭内四名丫环分立四角好不艳丽。

  严寅亮落座之后丫环忙上前斟酒严寅亮不擅饮酒只是碍于罗有成盛情喝了两盅。只闻罗有成“啪啪”拍了两下手几名舞女翩翩起舞。严寅亮无心欣赏道“兄长事业有成功成名就你这名字起得好啊”

  罗有成道“唉贤弟啊别提了我爹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功成名就可我从小就不喜学习哪来功名。我这教习之职也是我亲戚李莲英给的他是我大舅的姨妈家的亲戚。去年他问我愿不愿去做都察使我说在京城呆惯了不愿去外地做官。后来他便给我安排了国子监的教职。”

  严寅亮暗想那李莲英不是当朝太监总管吗罗有成既与他有亲难怪写的诗寡淡无韵却仍能在国子监任职。这堂堂国子监有如此之教习岂不误国误民

  酒至半酣罗有成突然道“贤弟朝中可有何人为官”

  严寅亮支吾不答匆忙转换话题。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席间歌舞不断。待罗有成抿了一口酒拍了一下手掌歌舞旋即停止。

  这时从台下走来一位姑娘那姑娘蒙着面纱径直走到严寅亮身旁立于其身后低头不语。

  罗有成哈哈笑道“贤弟这女子是为兄特意为你找来的二八妙龄美艳不可方物更为难得的是她还是处子呢特送与贤弟。”

  严寅亮忙拒绝道“家有糟糠之妻怎可另寻新欢”

  罗有成笑道“贤弟你将此美人纳为小妾岂不美哉”

  严寅亮恐罗有成继续劝他纳那蒙面女子为妾忙拱手告辞。他路过蒙面女子身旁的时候觉得此女的身形似曾相识顿了顿加快了脚步。

  罗有成借着醉意匆忙起身举步不稳摇来晃去哈哈大笑道“贤弟愚兄知你今日拘泥没有完全放开不然佳人在侧你怎会不动心改日愚兄定让人给你送到府上。等你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为兄今日的一番美意啊”

  严寅亮回到家中惊魂未定顾莲见丈夫神色慌张急问其故。严寅亮本不想说又怕罗有成将那女子送上门来到时候恐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便将罗有成几次邀请自己几次拒绝最后碍于情面赴罗有成家作客罗有成送女等事悉数说出。

  顾莲听后道“相公自古以来有权有势者皆有三妻四妾依你说来我看罗兄盛情你就随了他吧如此他才不会小觑你啊若是相公执意不要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必定会愈发轻视你这可对你日后在朝为官不利啊”

  严寅亮道“莲儿你我情投意合我乃憎恶封建礼仪之人三妻四妾是迂腐之举我习业国子监乃为日后打算岂是贪图享受之人有你陪伴此生足也我绝不再娶妻纳妾。至于官场相处之道为夫日后定当努力学习若是非得与如此不学无术之人为伍这官不做也罢”

  顾莲见丈夫情真意切打趣道“此等好事别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看来你还真是迂腐。”

  打消了顾莲的顾虑严寅亮心里仍不踏实道“倘若罗有成真将那女子送来我该如何是好”

  顾莲说“相公既然不愿纳妾我们贫困人家劳动惯了也用不着丫环我看还是将那女子认作妹妹免得被那些臭男人糟蹋。相公不是想认香儿为妹妹吗此番寻她不着如今我们既然与这女子有缘何不认她做妹妹也好了却相公一桩心事”

  顾莲不说不打紧这一说倒是提醒了严寅亮。他总觉得站在身旁的女人似曾相识适才慌忙离去并未细辨难道真是香儿但转念一想罗有成说那女子二八妙龄算起来和香儿的年龄不符莫不是罗有成信口开河存心戏弄自己。严寅亮越想越乱决定探个究竟。

  这日司业、教习齐集。严寅亮忙向罗有成打听罗有成笑道“贤弟愚兄让你将那女子领回去你却慌忙离去如今却等不及了要知那女子底细你自己问她去吧”

  一旁的一班人也跟着嬉闹道“严弟正值壮年一个女人怎么够用多一个女人多一种味道。况那女人年轻美貌勾魂摄魄他如何放心得下。要做正人君子又难奈寂寞真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严寅亮打听不成还被戏弄一番他隐隐觉得那女子就是香儿。原是怕罗有成送上门如今却昐着他送上门。一连几日见罗有成没有动静严寅亮只得硬着头皮找上门对罗有成道“兄长何时将那姑娘送给小弟或是小弟去府上小叙再与那姑娘相见。”

  罗有成鄙夷道“严寅亮啊严寅亮我说你一个寒门之子还想纳妾真是痴心妄想。”

  严寅亮愣道“兄长那姑娘不是你说要送给我的吗如今怎么反倒数落小弟的不是。”

  罗有成说“送给你做梦去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严寅亮一头雾水为了打探那女子的下落只得委曲求全道“兄长小弟为人处世不当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罗有成道“你说话做事都很周到只是不该有非分之想。我和你非亲非故更不是你兄长日后不容你如此称呼。”说完扬长而去。

  严寅亮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才悟出了一些端倪罗有成想必是了解了自己的身世方才会如此待他。他想此种势利小人不结交也罢只是罗府中的那位姑娘不知究竟是何人。

  广业堂内班有监生数十人官宦子弟甚多平日听讲者寥寥无几。既为人师当履师道严寅亮意欲兴学纠风。他找到司业姜蒿说出内心想法。

  姜蒿不问正事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嘲讽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没闲工夫和你一起折腾。你做得再好若朝中无人关照也别想当官。给你一根鸡毛你还真把它当令箭啊”

  严寅亮遭受嘲讽心中郁闷原本想尽心竭力尽为师之道不想那些监生我行我素沉沦怠慢不到堂听讲而教习们却置之不理、不闻不问兴学纠风非自己能力所及。想着一班人冷嘲热讽愈发心灰意冷。他思来想去暗下决心只有勤学苦读再次参加科考求得功名方能出人头地以偿心中抱负。

  严寅亮纠风治学遭受嘲讽在庞大的国子监里成为祭酒、司业取笑的话柄。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反觉严寅亮迂腐。当这件事情传到翰林院编修高熙哲的耳中他连声赞叹道“有识之士有识之士啊若我大清皆是如此忧国忧民之人为官何愁蛮夷不灭”

  月光如注明月满圆又是一年中秋夜。国子监司业翁润邀来文友齐聚府中举杯把盏、谈诗论画。席间翁润向故旧一一介绍严寅亮高熙哲闻之喜出望外。他正愁无人引荐拜访严寅亮不想正可借此机会结识。

  经翁润的引荐严寅亮和高熙哲终才相识二人自是一番寒暄。

  高熙哲举杯道“素闻贤弟力制歪风意欲整顿学风高某万分佩服。”

  见席上都是可信之人严寅亮愤慨道“堂堂国子监朝廷最高的官学怎奈是藏污纳垢之处诸多祭酒、司业不施治学之术不树正直之风不立为师之道不育治国之才。沉溺酒色贪图享乐尸位素餐误国误民”既而将目光转向高熙哲道“高兄吾虽有心整治学风然心有余而力不足那罗有成等人依附权势对我百般嘲讽。庞大国子监多为应和之辈我倍感孤单。”

  高熙哲安慰道“贤弟不必懊恼如今这朝廷上下裙带关系甚多群臣结党官官相护。如此根深蒂固之陋习一朝一夕难以改变。我等正直之人手无实权又如何力挽狂澜”

  严寅亮叹道“高兄真知灼见一语说中要害小弟佩服。”

  圆月当空洒在翁府花园。盏盏灯笼闪着红光将一座花园围在中间。许是花园狭窄花园中没有假山靠西有一株高大槐树树冠茂盛。槐树边的花池在月夜里泛着银光。靠着花池围着筵席文人雅士推杯换盏畅叙友情。

  整座翁府小巧玲珑四合院中人影憧憧热闹非凡。

  不知是谁吟诗一首

  自古牛郎恋织女

  一年一度相逢难。

  可恨王母强作梗

  又喜鹊桥架银河。

  严寅亮饮了一杯酒应和道

  七月七日喜相逢

  天河当作爱河游。

  王母法力定天律

  两心切切盼邂逅。

  此时圆月爬上树梢落在花池摇曳池水中朦胧如幻的嫦娥仙子飘逸欲出。

  严寅亮落座的地方正好靠着花池。此情此景严寅亮思绪纷繁伤感不已陷入回忆之中。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正依偎着董小姐坐在花池边拉着她的纤纤玉手说“小姐你到哪里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怎的瘦了”

  严寅亮的举动弄得同坐友人莫名其妙。

  高熙哲见状有些慌张。难道严寅亮中邪了不成他使劲拉严寅亮的手严寅亮紧紧捏着高熙哲的手道“小姐不要抛下我。”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严寅亮蓦然回过神来见自己拽着高熙哲的手自知失态忙道“高兄小弟不胜酒力酒后失态还望见谅。”

  高熙哲道“我等倒是无妨只是担心贤弟身体恐有不适。容愚兄冒昧地问一句严弟口中的小姐到底是何人。看严弟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竟会是如此痴情之人。”

  严寅亮道“高兄见笑了少年风流之事不值一提。佳人已逝时常勾起往事面前的荷塘景致与佳人那年自沉荷塘如此相似严某不免有些情绪低落。再加上前日碰到与故人十分相似的朋友因担忧她的安危所以心绪烦乱方才才会失态。”

  高熙哲惊道“莫不是与前日在罗有成府里传出的那件事情有关那个叫香儿的女子可是严弟的故旧”

  严寅亮道“高兄怎知那女子叫香儿我正在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因此事涉及到严某的名声不敢张扬所以暗下里查访并没有什么结果。”

  高熙哲道“不瞒贤弟我一直关注着你那日你在罗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托人私下调查才得知那女子叫香儿是司南府印江人氏。”

  一旁的翁润补充道“那女子三十出头艳丽非凡。”

  严寅亮道“果真是香儿!我怎会如此马虎”

  高熙哲道“严弟怎如此紧张”

  严寅亮觉得事已至此他急于寻找倾诉的对象遂将董婉婷以及自己欲认香儿做义妹的故事悉数讲来众人听完一阵悲叹愈发敬重严寅亮的为人。几人借着酒兴遂结为异姓兄弟。

  光绪十七年庆亲王奕匡寿诞。

  庆王府的长史一一安置后却不知该安排何人书写寿联。他告知庆亲王庆亲王道“汝可到翰林院寻翰林编修高熙哲他必能书写。”

  长史来到翰林院找到编修高熙哲高熙哲忙于手中事务难以脱身又不好回绝只好应承下来。高熙哲自知书法水平一般正左右为难之际想起严寅亮书法水平颇深便托他书写寿联。

  寿诞之日京城大小官员各备厚礼纷纷上门祝贺。庆王府人来人往府中仆人抬着客人送的彩礼在府中来回穿梭送往后房。长史、管家、仆人忙得不可开交。

  寿宴规模之大自不必说。

  庆亲王见了寿联赞不绝口。他派人将高熙哲带到书房问“此联是何人书写”

  高熙哲道“国子监宗室教习严寅亮所书。”

  庆亲王道“熙哲啊你想好了再回答你可知我为何命你书写寿联”

  高熙哲答道“王爷心意难测下官愚钝并不知情。”

  庆亲王沉声道“熙哲你虽为翰林编修但官职低微人微言轻本王念你是可造之材几次想要提拔你召你为参谋你都毅然拒绝。这次本王只是想借书写寿联之机提拔你。你可知书法尚在其次本王说好谁人敢忤逆本王的意思。这只是一个眉目本王只是想提拔你而已。你既已答应替本王办差为何却说寿联并非你所写”

  高熙哲惶恐道“下官谢王爷抬爱只是这寿联确实并非我所写写这寿联之人乃我好友国子监教习严寅亮。”

  庆亲王哈哈大笑道“哦你不是自认清高吗怎么会和身份如此低微的人打交道本王素闻国子监乃藏污纳垢之地你怎的自甘堕落”

  高熙哲道“王爷有所不知严寅亮抱负远大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时运不济屡次科考不中未曾得到朝廷重用。他尤善书法其书法造诣可比肩前朝书圣王羲之宗各家之长独树一帜。”

  庆亲王道“国子监竟有如此人物本王耳目众多此事倒是疏忽了。不过眼下正有一事需严寅亮效力。本王得知太后广召朝中书法家题写颐和园匾额及园中楹联南书房、上书房及各大翰林和王公大臣的题写皆不称意本王想可让严寅亮试书呈献。若果如你所说此人必能得到太后重用届时让其投于本王门下为我效力。”

  高熙哲道“严寅亮书法功底深厚技法娴熟定会不辱王爷所望。”

  庆亲王道“太后亲自主持御前恭书。严寅亮官职低微御前献书恐授人以柄。”少顷庆亲王接着道“将榜联等内容发交严寅亮参阅在馆舍书就后再交由本王转呈太后。”

  得庆亲王口谕高熙哲不敢怠慢匆匆找到严寅亮道“恭喜贤弟。”

  严寅亮道“高兄严某何喜之有”

  高熙哲道“你可记得上次我托你书写寿联那寿联是为庆亲王写的。贤弟为庆亲王书写的寿联倍受赞赏。如今颐和园修缮完工太后诏谕朝中书法家题写匾额皆不满意。庆亲王见你书法造诣颇深令你题写。”说完将榜文递给严寅亮。

  严寅亮闻言惊愕不已心想自己怎会如此好运。

  高熙哲见严寅亮呆立不语亦不伸手接榜文忙道“贤弟不必担心此次有庆亲王帮忙贤弟的书法必会受到太后赞赏。况且贤弟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何不放胆一试如此天赐良机是多少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啊”

  闻此言语严寅亮陷入沉思。寒窗数十载已过而立之年尚未中榜。倘若能求得一官半职定当殚精竭虑躬身亲行造福于民。沉思片刻严寅亮道“既是王爷口谕严某定当尽力从事。”

  却说慈禧太后自从巡视清漪园后甚觉工匠修缮速度太慢着令内务府增派人手加快建造进度。慈禧挪用巨额海军军费修缮清漪园将其作为避暑之所。她认为“清漪园”名称不雅才被西夷损毁便将此园取名为“颐和园”取其颐养太和之意。

  春去秋来丹桂飘香。颐和园修缮竣工慈禧诏谕朝中书法圣手写“颐和园”匾额翰林王公争相御前恭书慈禧看后均不满意。

  慈禧在乐寿殿埋怨道“我朝乃书法大国远有王羲之等六朝大家近有唐宋书法堪称国粹。如今满朝之中竟无一人有此造诣尔等呈上来的这些字不是单一就是臃肿与园林的别致玲珑甚为不配。”

  李莲英见太后不悦一边给她捶背一边道“太后莫急说不定哪天就有人送来称心如意的匾额和楹联。”

  慈禧怒道“满朝王公大臣、翰林学士皆不如意又有何人送来佳作”

  见慈禧发怒李莲英即刻退出殿外。刚到殿门见庆亲王急匆匆赶来道“李公公快去禀报太后本王有匾额献阅。”

  李莲英听后忙小跑进殿。见太后正斜靠在龙椅上满朝大臣皆已散去便吞吞吐吐道“启禀太后。”

  慈禧呵斥道“没见哀家正在气头上吗何事”

  李莲英说“启禀太后庆亲王有书法呈上。”

  慈禧转怒为喜道“快传庆亲王。”

  庆亲王进得内殿忙呈上匾额、楹联。

  慈禧阅后连声说“好……好……好……朝中果然有书法高人。这‘颐和园’三字圆润健美看上去祥和安泰与园中玲珑建筑、别致假山、奇花异草相得益彰不知此作出自何人之手”

  庆亲王躬身道“此匾额、楹联出自国子监宗室教习严寅亮之手。”

  慈禧又问“此人官居何位”

  庆亲王答道“此人现无官职。”

  慈禧道“此人书法功底深厚颇具学识哀家意欲提拔不知庆亲王可有提议”

  庆亲王想兵部正缺耳目于是道“臣弟听说严寅亮刚正不阿现兵部亟待整顿他可当兵部给事中一职。”

  慈禧懒洋洋道“就依庆亲王所奏吧赏银一百两赐龙纹玉章下去休息吧”

  庆亲王忙领命而去。

  严寅亮题写“颐和园”匾额、楹联的消息不胫而走满朝文武大臣、翰林学士纷纷到园中观看见那字体圆润清秀赞赏不已。

  国子监的祭酒、司业、监生纷纷道贺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拱手道贺道“严兄果然深藏不露啊朝中书法者甚多却无人能与你一较高下如今你得太后赏识被提拔为兵部给事中又得太后赐龙纹玉章真乃国子监荣耀”

  高熙哲得知严寅亮被太后赏识喜形于色当晚备好酒菜邀严寅亮到府中庆贺。

  酒过三巡严寅亮道“此次得蒙兄长举荐题写‘颐和园’匾联被太后赏识乃兄长之功矣兄长高风亮节将此美差交与小弟小弟万分惭愧。”

  高熙哲道“贤弟书法超群能博得庆亲王赞赏和太后的赏识自是理所当然的。如今贤弟被提拔为兵部给事中官场不易与日后可要小心行事。至于你四处寻找的香儿愚兄已得到确切消息她已离开京城若是有缘他日你们必会再见的。”

  严寅亮感激道“若是没有兄长推荐严某必不会得到太后赏识。玉成之恩严某必当铭记在心。”

  自严寅亮官拜兵部给事中后登门求书者络绎不绝。热闹数十天后严寅亮方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这段时间同乡好友戴锡之并没有来府中走动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日严寅亮早早起床来到戴府轻敲府门。见无人回应他又重重地敲了几下。他不禁自怨自艾道“这几日忙于应付求书之人却忘记了同乡好友戴锡之。他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啊”想自己恭书颐和园名震京师王公大臣、庶民百姓悉知友人都忙着登门庆贺戴弟不会不登门拜访难道他已回乡可戴弟与自己乃同乡回乡理应辞别他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戴弟……他不敢往下想。

  这时府门响动继而从门缝中伸出一个脑袋看那神态像是一个书童。严寅亮忙道“请问戴锡之在吗”

  那书童道“敢问是严寅亮先生吗”

  严寅亮忙道“正是。”

  那书童“吱呀”一声拉开门道“先生快请进吧我家主人盼望多时了。”

  严寅亮问道“你家老爷知道我今日要来吗”

  那书童道“我家老爷卧床多日时常念叨先生。自老爷卧病之后甚少有人前来探望。先生方才敲门声如此急促我猜先生必是我家老爷时常挂在嘴边的严先生。”

  严寅亮急切道“你家老爷怎样呢为何卧床多日”

  那书童含泪道“严先生我家老爷已病了多日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严寅亮闻后脑袋嗡嗡直响。

  严寅亮道“老夫自认在唐继虞那边还能说上一些话至于袁祖铭那边全靠贤弟了。老夫修书一封你代为转交唐继虞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纳你忠言。”

  卢焘道“老先生书法造诣精湛已是各路军阀的座上宾听闻唐继虞都督三请老先生出山老先生能辟而不受可见唐继虞都督对老先生十分器重能得老先生帮忙此事必定能如我等所愿。”

  卢焘遂带着严寅亮的亲笔信星夜赶往都督府面见唐继虞。

  见到唐继虞后卢焘将严寅亮的亲笔信呈上。唐继虞打开信件只见上面苍劲有力的笔调写道

  唐大都督在上

  朽感都督之德然年近古稀抱恙多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与都督一道跃马涉溪尽览黔地风光实为憾矣。都督素有大志秉兄之家业另起炉灶如今已成气候独掌一方。朽古稀之年近年见黔地屡起战端痛心不已恨皮囊老矣未能效其左右。清廷已没神州大地风雨飘摇群雄并起昔有袁贼妄想一统觊觎神器。然西学渐进民主已是众望。粤地凤仙组阁同盟欲君主立宪吾虽为前清遗老食君俸禄然知清廷大势已去我等匹夫万不能抱复辟之心效张忠武愚昧之举涂炭生灵。

  时各路诸侯意在北伐都督当目光长远万莫图黔地一隅而失天下黔地山高路远非帝王之都都督当随军北伐再建大业如此百姓幸甚天下幸甚。

  严寅亮拜上

  唐继虞看完信久久不语。

  卢焘道“大都督如今各路军阀各自为阵争来斗去百姓苦不堪言一旦重燃战火黔地将会变成一片废墟我等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保护百姓平安为己任岂可为争权夺利而连累无辜百姓卢某不才恳请大都督退出黔地挥师北上逐鹿天下。”

  唐继虞道“你要我退兵贵州是想让我将贵州拱手让于袁祖铭吗”

  卢焘曰“不然。都督退出贵州我当说服袁祖铭出师北伐。”

  唐继虞道“何以为证”

  卢焘说“只要都督守信不出十日我定让袁祖铭挥师北上。”

  唐继虞说“好看在严先生的情分上依你所言袁祖铭若北上本都督定撤出贵州。”

  卢焘随即马不停蹄昼夜兼程急弛七天七夜到达重庆见了袁祖铭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方说服袁祖铭北上。至此贵州暂时远离了战乱百姓闻讯好不欢喜。

  除却烦心事严寅亮心情愉悦想贵州能暂时远离战乱乃卢焘相助时卢母去世遂带着妻子前去吊唁。

  卢母墓地位于大西门金锁桥。卢母病逝时卢焘被孙中山委为大本营顾问高级参谋闻母辞世即回贵阳守孝期满拟抚灵柩回乡安葬。周西城再三挽留将大四门外金锁桥一亩多地赠作墓地取名“慈母园”。

  祭祀完毕严寅亮对着墓碑叹息道“卢贤弟不谋私利不慕荣华忧国忧民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仙逝却不能叶落归根安息于异乡实在教人悲叹啊”遂提笔疾书对联于墓地上联道“春晖寸草夜郎道”下联道“明月梅花慈母园”。

  民国二十二年严寅亮痼疾复发病入膏肓友人闻讯纷纷前来探望。弥留之际严寅亮想自己漂泊一生苦苦挣扎终未能遇到明主终未成器。回望过去人生种种凄苦、失意以及因封建礼仪、科举陋习带来的遗憾挥之不去。

  除此之外京城皇家园林“颐和园”的匾联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也许这便是漂泊一生的回报亦是苦苦挣扎的慰藉。他倏然想起慈禧太后赏赐的玉章“宸赏”、“蓬山留翰”、“恭书颐和园匾联”遂让妻子取来仔细端详。或许是玉章的光芒太过耀眼不久他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带着遗憾离世。

  进得屋来只见榻上躺着一人那人目光呆滞看上去衰老了许多似已年近六旬。

  严寅亮以为那人并不是戴锡之转身欲走那书童道“严先生这就是我家老爷啊”

  此时床上的那人努力想支起身子却始终没有成功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严寅亮忙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低头细看这才确信眼前之人正是几月未见的同乡好友戴锡之。

  严寅亮一时不知所措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戴锡之红润的脸颊如今已黝黑如炭三十多岁的壮年竟似垂垂老矣的六旬老人。

  从戴锡之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严寅亮才知戴锡之身染重病且情况愈来愈糟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已活不过几日了。

  严寅亮大呼道“苍天你为何不公为何好人多薄命”

  三天之后戴锡之病殁了。

  严寅亮得到消息后悲痛万分。友人功成名未就英年早逝。在偌大的京城尚未立足便客死异乡九泉之下的他如何能长眠。都说叶落归根土家人更是如此。思前想后严寅亮毅然辞官决计千里送灵柩扶丧归故乡。

  严寅亮置换了一口棺木买来一匹骡子打理好一切。待顾莲收拾停当给儿子、女儿各自披上了孝布一家四口便启程了。

  一路马不停蹄兼程赶路出城镇、过乡村经大道翻山峦。家小同行颠沛流离。夜宿旅店棺木不能进店严寅亮安排妻小去客栈投宿独自守护棺木。

  赶到戴锡之家乡他已是筋疲力尽、疲惫不堪。

  戴父得知噩耗哭喊道“天啦这是上辈子造了哪门孽咋叫白发人送黑发人呢”说完晕倒在地。

  众人抚胸、喂水好一阵儿戴父才缓过来。他挣扎着坐起来痴痴地望着众人好一阵儿才蹦出一句话“烦劳各位帮忙为我儿操办丧事”。

  由于戴家族人甚少严寅亮只得主持所有事务他一面着人请来阴阳先生择定葬日通知戴家的亲戚朋友一面安排酒席事务。

  阴阳先生在堂屋里灵堂边设了念经作法场所在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旧书。竹竿搭成的“门”字上方插着黄纸白纸做的旗令族中小辈尽皆披麻戴孝白布裹头。左邻右舍在堂前、院坝间穿进忙出房子周围摆满了旗笼幡伞、纸人纸马。

  戴锡之尚未成家只得由族中的小辈跪在灵前严寅亮伫立一旁只听阴阳先生手指额头上方念念有词、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偶尔才听到一些熟知的名词都是戴锡之过往的辛酸以及魂归地府后的祈祷之词字字催人泪下句句饱含悲泣。

  严寅亮伫立一旁神情憔悴。道士先生见他无事便叫他帮忙抄写经文。

  严寅亮提笔运腕按照要求奋笔疾书。

  那道士先生看了啧啧称赞道“好字……好字……”

  严寅亮名震京师京师老少皆知。土家人守着山村过日子几乎与世隔绝又怎知眼前的这位乡梓就是被当今慈禧太后赏识、朱批录用“颐和园”众多匾楹联的旷世奇才呢。可饶是如此此番族人的夸赞却并不能让他快慰人生真是祸福难测他做梦也想不到同乡好友竟会离他而去。

  夜暮来临。磅礴逶迤的梵净山山脉连缀的大小山峦上绿油油的植被铺天盖地连同灰色的天幕撒开广袤的轻纱罩着荒野山村。戴家的庭院中一簇簇跳跃的火苗将院坝照得通亮。此时严寅亮才从繁忙中缓过神来他方才意识到该去安慰戴父、戴母。

  戴父原巴望儿子高中进士后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乡民光宗耀祖不想儿子染病身亡客死异乡他悲痛欲绝正斜靠在偏房的小床上低声抽泣。

  严寅亮寻到偏房见此情景欲言又止悄悄退出房去。

  土家人办丧事都要做“杠神”以此来祭祀亡灵。

  第二日院坝里摆了八张大桌每张桌子旁围着大板凳。做“杠神”需要宽敞的地面道士先生吩咐众人将大桌移至一边留出中堂四方通道再让后生穿上行头戏服戴上面具拿着关云长的偃月刀做一场“过五关斩六将”的“杠神”。

  锣鼓声声唢呐齐鸣长号引颈。老道士先将《三国演义》中刘备、关羽、张飞和魏、蜀、吴之关系背景叙说一遍屋里屋外人头攒动皆在祷告。

  一番渲染后老道士念道“左有青龙请神去。”后生便舞向左做出斩将的姿势另一小生跟在后面插香、燃纸、倒酒。

  老道士念“右有白虎请神去。”后生们便划向右边。

  老道士念“前有朱雀请神去。”后生们便刺向前边。

  老道士念“后有玄武请神去。”后生们便砍向后边。

  老道士念“中有太上老君请神去子孙万代享幸福。”后生便翻着跟斗把偃月刀插在中堂小生便跑向门外插香、燃纸、倒酒。

  老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后生在屋内纵横舞跳小生随后遍地跑整个屋内人声、鼓乐声、刀枪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杠神”仪式完毕逝者方才入土。

  戴锡之入土之后严寅亮方才记起戴锡之的书童曾递给他一张纸条和一封信件。严寅亮忙从衣兜里摸出纸条因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纸条被汗渍浸湿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可见“严兄请将此信件交予彩云。”严寅亮看完心里嘀咕道这彩云是谁难不成是戴贤弟经常提起的未婚妻吗见信件的右上角有条裂缝严寅亮顺手拉开一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彩云自从赴京赶考久未见面锡之日夜思念。不料染病在身病入膏肓吾将客死他乡。吾命薄无缘与你结为连理乃是天意今恐难以回乡与你相见唯托莫逆之交寅亮兄捎来只言片语权当慰藉。见此信吾已去矣汝当另寻有情之人嫁之万莫悲伤为我徒耗青春。

  锡之亲笔

  四月于京师馆舍

  廖彩云是司南府学学官廖凯云的千金。戴锡之在司南府学念书拜廖学官为师。混迹官场多年的廖学官亦憎恨官场中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行径自戴锡之拜入门下廖凯云发现戴锡之踏实、忠厚打心眼里欢喜。此时廖彩云已到婚配年龄他便想着将女儿许配给戴锡之。

  那廖彩云腰肢袅袅口含朱唇光彩照人。虽为大家闺秀却毫无官小姐的架子待人随和知书达理。

  想着这些严寅亮不知如何是好。生离死别的打击廖小姐能承受吗若是不将纸条交给廖小姐戴贤弟又怎能安息况且纸包不住火廖小姐早晚会知道与其让她苦等还不如早日告诉她断了她的念头让她早日找到归宿。左思右想严寅亮决定去司南府走一趟。

  五月的司南府地景色分外妖娆。竞相绽放的山花、绿油油的植物随处可见。山涧哗哗流淌的溪水也为初夏增添了无限的魅力。

  廖彩云坐在梳妆台前她的思绪不觉回到了从前。

  那日她坐在梳妆台前正抚弄乌黑的秀发母亲进屋来说有事情商量。

  廖母道“云儿你还记得你爹给你提过的戴公子吗就是你爹爹将你许配的那个戴公子。今日你爹爹邀了戴公子和几个士子来府正在花园小亭中吟诗作赋你快陪我前去与那戴公子见上一面。纵使你心甘情愿答应嫁给那个戴公子可为娘仍不放心你若是能与他见上一面多了解一下他的品性娘也放心些。”

  廖母吩咐丫环搀着廖彩云一行人缓缓走过廊道来到花园假山旁见亭中几个年轻人正在吟诗作赋。

  廖母指着其中一位年轻人道“彩云你看那就是戴公子。”

  廖彩云举目望去但见亭中几人方才还都站立不动此刻却都转来转去自己与那戴公子素未谋面哪位才是戴公子呢她感觉视野蒙眬只觉那亭中几人抖动长衫丈余长的衣袖时而绕着亭柱奔走时而举目眺望远方。

  正犹疑间一个陌生男子似是发现了她的存在并朝她微笑不仅如此那男子似是十分兴奋一个劲儿地指着她与身旁的男子交头接耳。

  廖彩云嗔怒道“若是此人便是娘口中的戴公子我宁死不嫁。如此轻佻之人怎可配做我夫君”

  不觉间一行人来到小亭几人即刻停下动作一位俊朗不凡的年轻男子上前作揖道“小生戴锡之见过廖夫人、廖姑娘。”

  廖彩云循着声音看去见戴锡之面如宋玉貌若潘安剑眉星目一身正气方才戴锡之谈吐不凡、气定神闲的样子已经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之中。

  经过一番介绍二人开始交谈起来吟诗作对作词谱曲至兴之时二人更在心中萌生了白头到老的愿望。

  “禀小姐夫人有请。”丫环的声音打断了廖彩云的回想。廖彩云寻思着难道母亲仍在为自己的婚事操劳此番又是有人来说媒吗锡之赴京已有年余却无书信难道他已忘了我吗他怎么能忘了我呢想着想着竟有些不安。

  廖彩云来到正堂见母亲端坐正中左下排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廖彩云细看之下觉得那中年男子似曾相识似乎曾在司南府学念过书。

  廖母道“女儿这位严先生从京师捎来书信说要当面交给你。”

  严寅亮忙起身道“小姐可安好”

  廖彩云还礼道“小女子安好谢先生关心。不知先生此番有何事向小女子传达”

  严寅亮悲道“小姐是锡之贤弟托我务必将此信交给你的。但愿小姐看完信后切莫悲伤保重身体。”说着把信递给了廖彩云。

  丫环从严寅亮手中接过信件转交给廖彩云。廖彩云看完信后“啊”的一声瘫倒在地。廖母大惊忙令丫环将她扶回房唤来郎中医治。

  这日在丫环的陪同下病体渐愈的廖彩云来到昔日送别戴锡之的渡口她只觉江水一改往日平稳的绿色变得急湍滚滚、漩涡四伏恍惚中觉得那奔腾的河水似在召唤她情郎似也在向她招手于是她大呼“戴郎我来见你了”说完毅然投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当严寅亮得知廖彩云投河之后悲痛万分。他已不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故事了十几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董小姐为了能和自己天长地久毅然投入荷花池当荷花池泛起阵阵涟漪之时也许董小姐的魂灵便去往了天堂和他严寅亮的宿命交织在一起。此番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只是饱经风霜的严寅亮不似先前那般脆弱多少人都做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梦啊可又有多少能够实现了或许这便是人生吧他严寅亮只是一介书生他远远没有覆雨翻云的本事改变一切皆已成定局的事情。

  早春与仲夏节令不同气候各异。满山的植被比早春要深绿得多亦如严寅亮浓浓的悲情。

  自离开廖府之后严寅亮烦躁的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一心想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在目睹了戴锡之的悲剧后他万分难过廖小姐是何等美丽的姑娘啊她出生官家却没有丝毫的官架子在得知戴锡之病逝之后她也随他而去了。也许她期望着能够在阴曹地府与戴兄相聚再续前缘。在千百年根深蒂固的观念中如何能成他感觉悲哀、无助自己实属沧海一粟人生亦是昙花一现理想更是南柯一梦。身处科举时代实难逃脱科场的戕制。想那“公车上书”原本以为可以挽救危局可终究是失败了。

  人生当以进取才是求实求新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寒窗十载不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吗他想救国者须先救志志不坚事无成。若想突破禁锢的封建礼仪和科场戕制必要号召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从思想上进行一次彻底的洗礼。严寅亮想到只有讲学才能达成所想于是他来到贵阳府寻了一门差事——在正本书院讲学。

  正本书院俗称北书院嘉庆五年贵州巡抚常明建位于贵阳府城北门外大街与位于府城南隅的“正习书院”、“贵山书院”合称“三大书院”。

  书院本为私人讲学场所鉴于明末“东林党”之祸清廷曾下令“不许别创书院群聚结党”。这一禁令虽被废止但清廷仍然采取措施控制经费由官方酌拨山长由地方官员考核、聘用且明文规定授课内容以八股文为主。

  盛夏八月烈日炎炎酷热难当学堂内严寅亮正在专心致志地讲学几个生徒却无故发笑。

  严寅亮问道“尔等为何发笑”

  几个生徒不约而同道“我们听学历来就是这样有何稀罕”笑毕又凑在一起闲聊。

  见学堂之上有几个座位空着严寅亮指着其中一位生徒问道“你旁边所坐何人”

  那生徒瞅着严寅亮道“你只问座位我怎么知道”

  严寅亮道“你方才大笑现又胡乱开言可知学堂规矩”

  那生徒顶撞道“我只知道我爹有钱与堂长是拜把子兄弟不知学堂规矩为何物。”

  一堂讲毕严寅亮又到另一堂讲学不料生徒仍是嬉戏玩耍。一气之下他让几个大声嬉闹的生徒罚站。

  这些嬉闹喧哗的生徒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好逸恶劳怎甘任严寅亮摆布刚被罚站又自行坐下还冷嘲热讽严寅亮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严寅亮回到家中甚为不悦。想这书院风气何以如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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