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事件

  醉酒事件

  一

  年关将近的时候天空时不时就飘起了雪花雪下得很斯文不像往年的雪那么张狂年味也在这慵懒飘落的雪花中弥散开来。金庙乡机关大院里显得很静谧一只喜鹊在被薄雪覆盖的草地里慢条斯理地啄着什么不时地抬起头来左顾右盼打量着这个让它感觉陌生起来的老地方它的周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嚣——那些由开会的、办事的、上访的人们所制造出来的杂乱的图像和声音在那个午后全然遁迹了。

  寇明理窝在老板椅上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一年到头他很少有这种姿势平时办公室人来人往的他总是保持着一种前倾的坐姿这种坐姿非常便于他随时站起来发火乡里那些狗屎连稻草的事总是让他火冒三丈。但今天他却显得很放松这也是他当乡长四年来第一次坐在办公室里生出了些安逸感。各类慰问都已经结束了农民工工资总算是兑现了几个老上访户也答应暂时停火了……更重要的是过完年他就很可能要当乡党委书记了。前不久书记岳达成调到县民政局当局长了按惯例他将顺理成章地接替岳的位置。组织部昨天已经来推荐过了就差考察了。住持改方丈虽然级别差不多但意义就不一样了。他想总算在自己的家乡金庙要熬出头了。

  美好的遐想正在脑海里泛滥着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寇明理条件反射般地坐直身子拿起手机一看是岳达成打来的。接通后就听岳达成说 “老伙计在干吗呢”

  “老兄啊我正在想你呢。”

  “真的假的我可马上就来”

  “那太好了我正闲着呢。你过来有啥吩咐我好事先有个准备。”

  “吩咐个鬼呀我过来是收拾一下办公室好给你腾场子呢。”

  “场子就别急着腾了你还是过来喝杯酒吧你调到县里我们还没有给你饯行呢。”

  “现在也不允许迎来送往我看还是免了吧我收拾完东西就走。”

  “那哪行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好再说了你也算是下乡工作总不能背着锅子下来吧”

  “那好吧现在到了金庙就得听你的喽。”

  通完话寇明理赶紧打电话给党政办的项小乐让他通知食堂准备晚饭。接下来他又逐个给班子成员打电话让他们晚上务必都去陪岳达成吃饭。

  对于岳达成寇明理是心存感激的。在过去的工作中岳达成总是放手让他去干而自己有些粗枝大叶的地方老岳总是善意地提醒他。这次岳达成调走后还一再在县委主要领导面前举荐他接任乡党委书记呢。

  一切安排妥当后寇明理给老婆舒兰兰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不回家吃饭了。舒兰兰有些失望说 “我今天还特意给你煨了野猪肚子汤呢那可是养胃的。你那破胃可是切除过的再不能喝酒了。”舒兰兰在乡卫生院的药房工作但对食疗比药疗更感兴趣。

  寇明理嘴里应承着心里却想今晚就是把胃喝成筛子也要喝呀。

  在这个飘雪的午后浮想联翩的人远不止寇明理一个项小乐也是其中之一。快到三十岁的项小乐是党政办副主任而主任早在半年前就被提拔为副乡长了留下的空缺他却始终没能顶上。他为此一度烦恼过但性格内向的他一直把这事压在心底。好在岳达成在临走前好像是突然想起他的事特意对乡长寇明理做了交代这总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许是性格的原因项小乐就像是大雪中的一片不起眼的雪花没人注意其怎样飘落是否融化。

  其实项小乐的文字功底还是不错的偶有小块文章见诸报端。县委宣传部曾有意调他去但他却出人意料地谢绝了。知道内情的人清楚他是为了爱情才留下来的。

  项小乐的爱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表现为一厢情愿的暗恋。他暗恋的对象就是和他同在一个办公室的闵晓芸。闵晓芸就是本乡人是机关的打字员兼收发员人长得很甜性格也很开朗笑起来两个酒窝总是让项小乐心旌摇荡就像是在他那口沉闷的井里投下了一枚小石子。项小乐表达感情的方式很谨慎他是怕一旦窗户纸捅破后得不到回应就无法面对闵晓芸了。最初他尝试着给闵晓芸带一些好吃的比如说水果之类的闵晓芸并没有拒绝一般都会大大咧咧拿起来就吃。这种行为对他多少有些鼓励他就开始试探着送她一些礼物如果她能接受的话下一步他就会考虑该如何请她吃饭了。但遗憾的是闵晓芸对接受礼物很慎重要么是婉言谢绝要么是折价给钱。项小乐有些失望但他并没有因此气馁他认为即便是闵晓芸不想接受他的礼物但在这你来我往之间他也和她建立起了某种联系了。更何况感动一个漂亮女人有时候是需要花费一定时间的。从这一点上看项小乐又显露出另一种性格和他平时给众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阴柔的执着。

  项小乐的执着最终还是有了进展。就在前几天的一个早上当他把一只限量版的泰迪熊手机挂件送给闵晓芸时闵晓芸的眼睛里闪露出一份发自心底的光芒来。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而是立即就把它拴在了手机上并给他扮了一个鬼脸。这两天她只要一掏出手机来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棕熊就活泼地跳动着使得项小乐的心跳得厉害起来。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那只喜鹊从窗前飞过旁若无人地叫了一声。办公室只有项小乐一个人闵晓芸到县里交换文件去了他被喜鹊的叫声惊扰了一下思绪便切换到现实的场景中来了。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心中掠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如孔雀的尾巴一样从书柜顶上拖了下来闵晓芸的办公桌上那盆水仙正热烈地开着发出淡淡的清香一本《知音》杂志正摊开在那里。项小乐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他沉浸在闵晓芸带给他的这份熨帖的感觉中。掏出手机来触摸了一下显示屏一个秘密便显露出来——那是一张闵晓芸的背影照她穿着一件红色修身长羽绒服走在雪地里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印。这是他前些日子偷偷拍下来的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翻出来欣赏看着看着脑海里就会幻想出自己和闵晓芸依偎而行的画面来……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乡长寇明理打来的说岳书记要来吃晚饭让他抓紧去安排。放下电话后他就匆匆去食堂找厨师老钱了。

  不一会岳达成就来了。寇明理听到声音迎了出去在走廊上就嚷开了 “哎呀岳局长是给我们雪中送炭来了吧”

  “我看你小子安逸得很还用得着我来送炭”岳达成用指头点了点他。

  “还不是托你的福先过几天安稳日子再说呗。

  进了寇明理的办公室寒暄了几句寇明理压低声音说 “老兄啊我的事还劳你关心不会出啥岔子吧”

  “应该不会的只是对你的考察恐怕要等过完年再说了。”

  “那你可晓得乡长的人选可有着落了最好能在金庙内部产生呀。”

  “明理啊你先把自己的那头乱毛抹顺了吧别的神不是你烦的。”

  两人正说着话乡党委副书记阮思春进来了对岳达成说 “岳局长啊你可来了我和明理都快想死你了。”

  “思春啊你就是哄死人不偿命。”

  “我说的可是掏心窝的话你不来我还准备找你去呢。”

  “找我干吗”

  “你也要像关心明理那样关心一下我呀我们可都是你的老班底喽。”

  岳达成一调走位置就松动了乡里很多人都有了想法阮思春自然也不例外正盯着乡长的位置呢。岳达成听出他的意思来说 “你们当我是组织部长呢我要是有那个权力早就把帽子给你们捂到头上了。今天我只能以老哥的身份提醒你们一句这段时间可千万别捅啥娄子啊。”

  两人同时点点头。阮思春说 “放心吧我保证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岳达成突然感慨地说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啊”

  说完就去收拾办公室了。寇明理则亲自去食堂查看晚餐的准备情况为响应上面的号召不动用公款吃喝菜是寇明理叫自己堂兄准备的杀猪菜。临出门的时候他从书柜下面翻出两坛金门高粱酒来。

  晚餐的气氛很好除了项小乐有些拘谨外酒席上杯影交错不一会就把寇明理带来的两坛酒喝得差不多了。寇明理从腰间取出钥匙递给项小乐让他去自己的办公室把剩下的两坛酒再拿来。岳达成制止说 “我看还是算了吧适可而止再说你那胃也不能喝多。”寇明理说 “过去我一直都听你的今个你就听我一次吧我们就算是提前吃年夜饭了难得呀。”大家热情高涨齐声附和。

  项小乐出了食堂刚拐过弯来就看到一楼自己办公室的灯亮着走到窗前一看闵晓芸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上前敲了一下门接着便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关切地问道 “晓芸你刚从县里回来呀”

  “是呢下雪了路上不太好走。”

  “你还没吃饭吧到食堂吃点吧正好岳书记也来了。”

  “都是领导我就不去了把这几份文件登记完我就回家了。”

  项小乐不好勉强闲聊了几句就准备去取酒。这时候闵小芸站起身从桌上的挎包里取出一只新水杯递给他说“喏给你的。”

  “给我的”项小乐接过杯子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中闵晓芸还从来没送过他礼物。

  “当然是给你的啦你看你那玻璃杯也不保温呀。”

  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就像电流一样陡然传遍项小乐的全身他的嘴角颤抖了几下一时竟然发不出声来。倒是闵晓芸提醒他 “傻站着干吗还不快去伺候领导”

  项小乐拎着两坛酒乐颠颠地回到食堂的时候寇明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说“小乐子你磨叽个鬼呀我让你去讨酒又不是让你去酿酒你咋那么慢”

  项小乐嗫嚅道 “我刚才遇到了闵晓芸和她说了几句话。”

  岳达成打圆场 “可以理解嘛小项也老大不小了我看和小闵还真般配呢。”

  阮思春说 “据我观察最近俩人有些腻歪。这样吧小乐子你也不要把小闵藏着掖着了把她叫来敬岳书记一杯酒吧。”

  “对呀”寇明理看着项小乐说“快去把小闵叫来就说是我说的老书记来了也不过来招呼一下不像话。”

  项小乐只好给闵晓芸打了个电话。不一会闵晓芸就过来了项小乐赶紧给她加了个座位。闵晓芸平时不喝酒所以过来以后喝得很谨慎除了敬了岳达成一小杯酒就按兵不动了。寇明理对项小乐说 “小乐子你和小闵共同敬一下岳书记吧炸个璺子咋样”项小乐看看闵晓芸有些迟疑。寇明理又说 “机会难得哟你俩要是把岳书记喝高兴了说不定他会主动当你们的大媒人呢。”

  项小乐受到鼓动端着分酒器就站了起来但闵晓芸还坐在那里没动阮思春几个就跟着起哄。闵晓芸只好勉强站了起来却不肯端分酒器。项小乐向岳达成做了个敬酒的动作一仰脖子把足足二两酒喝了下去五十八度的酒顿时就像一瓢烧红的铁水灌进了肚子。尽管难受当他看闵晓芸面露难色的样子还是想去给她代酒。闵晓芸看了他一眼挡住他伸过来的手一咬牙端起面前的分酒器也是一饮而尽桌上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闵晓芸喝完酒不久脸色就变得煞白了寇明理见状就让项小乐赶紧送她回家。项小乐向老钱借了只手电筒就送她往回走。

  闵晓芸的家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离乡政府大约两里多地。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项小乐想去搀她却又不敢贸然伸手就说 “晓芸喝多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呀。”闵晓芸硬着舌头说 “我要是喝、喝出个好歹来看、看你咋办”

  “你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

  闵晓芸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赶紧收住脚步停在那儿喘着粗气说 “还不快来扶我一下还说负责到、到底呢我看你现在就不想负责。”

  项小乐赶紧上前把手伸了过去闵晓芸一把吊住他的胳膊顺势偎了过来。闵晓芸因为有了依靠步子就任性起来把项小乐也带得东倒西歪了。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晃动着细细的雪花精灵般地在光线中飘舞着。项小乐的心里麻酥酥的生出一种幸福的迷乱来他希望闵晓芸回家的路能够更长一些他甚至有些庆幸今晚的这场酒了。

  闵晓芸的手机响了她从羽绒衫口袋里往外掏的时候手机却滑掉在了雪地上。项小乐帮她捡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闪动着“老爸”的字样。项小乐知道闵晓芸母亲死得早哥哥在城里做保安平时家里只有她和父亲。她父亲的腿有些残疾日子虽然过得不太舒展但女儿却像是他生活中的一盏灯照得他眼前亮堂堂的。

  闵晓芸从项小乐手里接过手机对父亲说声快到家了就挂了。但通完电话后她并没有马上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而是晃了晃手机上的挂件对项小乐说“小乐你送我的泰迪熊我太喜欢了你知道我为啥喜欢吗”

  “为啥说来听听。”

  “以后再告诉你吧。”

  项小乐还想再问下去闵晓芸突然捂着肚子蹲到路旁呕了起来但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项小乐心疼地在她背上轻拍着。

  项小乐把闵晓芸送到家门口后看着她进了家又在门口停了一会看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方才离开。

  在回乡政府宿舍的路上他感觉自己的酒劲也蹿上来了借着酒劲他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了起来

  北风呼呼地刮

  雪花飘飘洒洒

  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这匹狼它受了重伤……

  二

  第二天清晨项小乐还在酒精的作用下酣睡着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懵里懵懂地起身开了门就见阮思春慌慌张张地闪了进来说 “小乐子不好了出大事啦”

  项小乐一惊睡意顿消说 “啥事”

  “闵晓芸她、她死啦死在雪地里了。”

  项小乐的大脑顿时变成了一个空壳他后退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床上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的我昨天亲眼看着她回家的……阮书记这大过年的你可别瞎说”

  “我瞎说你快去看看公安的人都到了呢。”

  项小乐顾不上穿好衣服披了件值班的军大衣就往外跑。阮思春跟在他后面边跑边提醒他 “小乐你可千万别说昨晚喝酒的事呀”项小乐不回应黑着脸往前狂奔。

  出事地点就在离闵晓芸家不远的路旁项小乐赶去的时候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布满了围观群众。闵晓芸的父亲鼻涕拉乎地坐在雪地上嚎哭在他不远的坡下面闵晓芸蜷曲在雪地里红色的羽绒服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只黄色的塑料手电筒。项小乐一看头顶上顿时响起一片炸雷炸得他魂飞魄散他几次想冲过警戒线都被勘查现场的警察给挡住了……

  上午寇明理到乡派出所去了一趟一回乡政府就通知昨晚参加吃饭的人来开会。很快几个班子成员都到了只有项小乐没来。寇明理一问才知道他从事发现场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了。寇明理叹了一口气宣布开会便直接切入到那个让人纠结的话题 “闵晓芸死了昨天晚上她毕竟是和我们在一起喝酒的大家看咋办哪”

  宣传委员老韩哭丧着脸说 “还有年把我就要退二线了咋就摊上这种事呢按照在网上看到的案例来说参加吃饭的人可都要受处分的。早晓得这样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我也不去吃了。”

  阮思春说 “别说那没用的了闵晓芸又不是当场出事的也不是在家里出事的她是夜里出来冻死在路上的。”

  寇明理说 “是小乐子送她回家的他就没发现一点异常”

  阮思春说 “小项说亲眼看见她走进家门的不知咋地她夜里又出来了。”

  老韩说 “还不是因为酒喝多了嘛我喝多了酒也喜欢乱跑。”

  阮思春瞪了他一眼说 “老韩你不把自己绕进去就不甘心是吧”

  老韩说 “我才不想绕进去呢我是担心在场的人终究脱不了干系呀。”

  寇明理说 “你们都别说了派出所的人初步认定闵晓芸是夜里出门不小心摔倒后出现了意识障碍最后被冻死的。”

  老韩问 “那她干吗夜里出门呢”

  寇明理说 “这个还不是很清楚派出所的人我她父亲了解后只是听说她是出去找什么东西。”

  阮思春说 “这不已经结了嘛人家压根就没提到喝酒的事呀”

  寇明理心事重重地说 “我是在想闵晓芸要是不喝酒会不会出门呢即便是出门摔倒了会不会被冻死呢就怕这事兜不住呀”

  “你放心吧”阮思春的目光从寇明理身上移开扫视了一圈说“我们大家是不会把屎往脸上糊的。昨天吃饭小闵就过来敬了一下酒其他的啥也没有啊。”

  寇明理说 “我还是觉得多少有些对不住人家小姑娘啊毕竟酒桌上这么多男人就她一个女的传出去不好听呀。”

  阮思春劝道 “不传出去就是了。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混到今天也不容易呀拖儿带女的不能因为一杯小酒就全军覆没了吧再说金庙的工作还得靠大家去做啊”

  一席话说得在座的人频频点头。

  寇明理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一看是岳达成的电话赶紧接通了。岳达成说 “明理啊小闵的事我知道了你们可得妥善处理好啊千万别出岔子这段时间对你很关键……”

  一番话说得寇明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尽管派出所的结论很快就出来了但关于闵晓芸的死还是传出了许多版本。最具代表性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说她被鬼缠住了被勾了魂魄夜里四处游荡最后被索去了性命另一种是说她夜里出门是去会一个男人当然了这个男人很有可能是个有妇之夫……一个网名叫金爪的小报记者闻讯赶来找到寇明理想围绕一个美女死在雪地里情节挖掘出更多的噱头来。寇明理先是东扯葫芦西扯瓢地陪他聊了一会接着就陪他一通吃喝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带了几只金庙土鳖才算暂时把他给打发了。

  金爪一走寇明理感到有些后怕他担心闵晓芸的事传来传去会把喝酒的事给传出去。他把阮思春叫到办公室想商量一下怎么把事态控制住不让它发酵。阮思春分析之所以有这么多传闻和闵晓芸的尸体还没火化有很大关系按说人死后连头带尾三天就要火化但闵晓芸还在殡仪馆的柜子里躺着呢。寇明理问“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怎么还不火化呢”

  阮思春说 “问题就出在闵晓芸哥哥闵晓军身上本来她父亲是想早点让女儿人土为安的但闵晓军却坚持认为妹妹死得不明不白要查出个来龙去脉才肯让妹妹火化。这几天他天天到派出所去讨说法呢。”

  寇明理回他 “思春啊你是咱金庙乡的定海神针在这件事上你可得多花点心思呀。”

  两人正商量着听到楼下突然嘈杂起来不一会走廊上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阮思春刚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几个人就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闵晓军。闵晓军开口就说 “寇乡长我妹子一个大活人没病没痛的怎么轻易就被冻死了呢你们要给个说法啊”

  寇明理说 “晓军啊晓芸的事我们也很痛心但公安是给了结论的要面对现实”

  阮思春说 “今年冷得出奇呀就连美国和欧洲都冻死不少人生命有时候是很脆弱的”

  闵晓军说 “就算老天能冻死人可我就是想不通我妹子干吗深更半夜往外跑呢”

  阮思春说 “这我们哪知道呢人都死了还想那么多干吗人土为安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啊。”

  寇明理掏出香烟散了一圈说 “是呀赶紧把晓芸的后事处理好吧家里有啥困难乡里会尽力帮忙的。”

  闵晓军点着香烟猛吸了几口。寇明理以为他已经钻出牛角尖了没想到他把半截香烟往地上一砸说 “反正我要弄个水落石出不然我是绝不会罢休的”说完手一挥带着几个人走了。

  看着院子里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寇明理的心里乱糟糟的。

  当天下午阮思春来到了闵家。闵晓军出去了家里只有他父亲。老闵坐在一只破藤椅上眼神有些恍惚阮思春的到来没有让他的表情有丝毫的变动。对于阮思春问起的那天晚上闵晓芸回家后的事他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 “公安的人都来问过了晓芸那天晚上好像要出去找什么东西后来我就睡着了……我咋就睡得像一头死猪呢按说我这个年龄的人不该睡那么死呀”说完兀自哭了起来。阮思春劝了半天让他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的细节可是老闵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一样合着眼睛好半天才睁开。他说“那天晚上我有些感冒晓芸回来时我已经上了床听她房门关上了我就关灯睡觉了。可刚睡一会她的房门就开了堂层就传来一些声响。我问她做什么她说是找东西。我又问她找啥她就说是找啥‘件’。后来我就睡着了根本就不知道她出门哪”

  阮思春问 “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啥‘件’挂件、零件还是文件”

  老闵再次合上眼睛痛苦地摇摇头眼角掉下两根泪线来。

  就在这时闵晓军回来了看见阮思春后冷冷地说“你来干吗”

  “我来看看你爸。”

  “我爸不需要看有这闲工夫你们还是过问一下晓芸的事吧现在人家都在云里雾里地瞎传晓芸死不瞑目啊”

  “晓军啊我今天来还真有收获。刚才你爸说晓芸是出去找啥‘件’的我就在想是不是去找文件呢对了晓芸在乡里就是管文件的。”阮思春边说边背着手在屋里转起了圈子。

  闵晓军瞪大眼睛看着他说 “照这么说我妹子算是因公了”

  “也不完全是因为并没有领导让她夜里去找文件她这属于个人行为。”

  “那我妹子的这条命不就白丢了”

  “你别激动我想不管怎么认定晓芸的死还是有因公的成分嘛乡里会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给予关心的。但前提是你们要好好配合把晓芸的后事办了吧否则传闻是不会停止的。”

  闵晓军看了一眼父亲然后目光又转向阮思春犹疑了一会终于露出默许的表情来。

  阮思春回到乡政府后把去闵家的情况向寇明理做了汇报。寇明理还是心存疑虑说 “你凭啥从老闵嘴里说的一个‘件’字就推断闵晓芸是出去找文件的呢”

  “我这分析也是合情合理呀关键是这样一说闵家人也就气顺了嘛。”

  “顺是顺了就怕人家要求认定工伤呀这可不是儿闹不好要出大笑话的。”

  “你放心我已经和闵家人明确表示虽然闵晓芸是为了找文件冻死的但她这是个人行为。不过乡里在经济上还是要表示一点的。”

  寇明理点点头说 “闵晓芸这一死闵家的日子确实够戗啊”

  当天晚上寇明理又在乡里召开了一次特殊的会议参加会议的还是那天喝酒的几个人。项小乐不知什么原因还是没有来开会。阮思春会前对寇明理解释说“这小子受的打击太大了眼看和小闵有了一些眉目结果婚礼没盼到却等来了葬礼。”寇明理听说不由得“唉”了一声。

  阮思春把闵晓芸事件的进展情况向大家做了通报并一再强调闵晓芸夜里出门是为了找一份刚刚从县里取回来的涉密文件希望大家能统一口径以正视听。听他说完大家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但接下来寇明理的话又让大家纠结起来。他说虽然小闵不算是因公亡故但毕竟还是有为了工作的一部分原因经济上应该得到相应的补偿不然说不过去啊但是现在乡里经费很紧张而即便是有钱也不能拿给闵家这是会有“后遗症”的……

  大家一时都没明白他的意思。

  老韩开口问道 “那从哪儿能变出钱来呀”

  寇明理说 “这么说吧钱只能从我们自己的口袋里出来。这样我们一人掏一万。那天吃饭的总共十个人岳书记和小项就不让他们出钱了我来替他们出我拿三万。”

  老韩还没等他说完就倒起了苦水“寇乡长你让我去偷呀我老婆不挣钱儿子也不争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小会议室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

  寇明理用茶杯盖敲了一下桌子说“大家一定要算大账不要算小账。因为几个钱把闵家人弄得到处上访对我们有啥好处老韩啊你一辈子兢兢业业总不想背个处分回家吧赶紧回去把藏在旧皮鞋里的私房钱拿出来吧。”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火气彻底熄了下去。老韩自认倒霉地嘀咕道 “唉这叫祸从口入啊就是喝宫廷玉液也没这么贵哟这张破嘴欠揍。”说完对着自己的嘴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

  寇明理一回家就在鞋柜里翻了起来其实他自己的私房钱就藏在那双旧的军皮鞋里了。舒兰兰已经在房间里睡了听到他翻动的声音就迷迷糊糊地问 “这大半夜的你翻箱倒柜找啥呢”

  “快过年了我把家里的东西顺一顺。”

  “你不会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吧等到你来顺东西家里还不乱成猪窝”

  就在说话的工夫寇明理已经找到了那双皮鞋他从散发着霉味的鞋筒里掏出了两卷钞票这是他长期以来发扬田鼠藏粮的精神积攒的。望着空空的鞋筒他多少有些遗憾但已来不及细想了赶紧钻进书房数起钱来。他连数两遍最后的数字都是一万八千三百元这意味着还差将近一万二千块钱。寇明理急得猫抓心似的明天一早就要交钱他又不想为这事向别人去借钱。

  书房的门开了舒兰兰穿着一套白色的睡衣靠在门框上像个老练的猎手一样看着他。寇明理吓了一跳说 “你这不声不响的咋就像个冤魂呢”

  “寇明理我就是要像冤魂一样盯着你学会藏私房钱了还深更半夜地数钱你说你到底要干吗”

  “这不是春节到了嘛我想给几个困难户送点温暖。”寇明理故作镇静。

  “你糊鬼去是给哪个小妖精去送温暖吧你说是不是你们乡政府的”

  “怎么会呢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寇明理有些慌不择言。

  “好啊姓寇的终于露馅了吧那你吃的是哪儿的草”

  “我啥草也没吃被你这醋味就熏饱了。”

  两人吵了半天舒兰兰把手一伸说 “先把钱交来明天我再和你慢慢计较。”

  寇明理说 “这钱我真的有急用还不够呢我想向你再拿点。”

  舒兰兰奋力“呸”了一声战火重新旺了起来。

  耳听着外面的公鸡就叫了寇明理终于坚持不住和盘托出了事情的原委。

  舒兰兰傻了说 “你干吗不早说呢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女人哪。”

  “这事能瞎说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你那破嘴万一要是给散布出去了我们就全军覆没了现在上面抓得多紧哪”

  舒兰兰没再吱声找出一个存折本交给了丈夫。两人上床后她可能是心疼那些钱辗转反侧了好长时间终于说出一句心里话来 “明理呀我跟你这么多年了啥时候享过福啊我不享福就算了儿子刚参加工作总得帮他在市里买套房吧。我不希望你贪钱回来可你总不能倒贴吧。”

  寇明理安慰她说 “这是特殊情况嘛。过过年来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我就要当书记了到时候你可就成咱金庙乡的‘第一夫人’喽这可是花钱买不来的。”

  舒兰兰转过身来眼睛盯着丈夫看了一会然后拿过他的一只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腊月二十九日上午阮思春带着十万块钱来到闵家当着闵晓军的面交给了他的父亲。阮思春在对这笔钱做出说明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脑筋。他要让闵家人感觉到这钱不是必须给的是乡里出于人道主义想方设法筹集来的而收下钱后是千万不能对外说的否则的话将来有其他人发生了意外也都往公家赖乡里就是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闵家父子千恩万谢。

  闵晓芸的遗体是年初二火化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乡机关去了不少人当然了那天参与喝酒的几个人也都去了而独独没见到项小乐。岳达成也去了作为民政局长他还向殡仪馆打了招呼帮闵家免了不少费用。

  仪式结束后岳达成把寇明理拽到一旁问“明理啊项小乐咋没来”

  “这小子好像受刺激了整天像个闷葫芦也不知他在干吗。”

  “小项喜欢钻牛角尖哪你们可得多关注他。”

  寇明理盲目地点点头一时没明白岳达成为何在这种场合会提到项小乐。

  三

  自从闵晓芸死后项小乐感觉自己就像处于一种失重状态走路的时候人飘在路上怎么也使不上劲睡觉的时候人飘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踏实最后就连周围的景物都飘了起来变得模糊而空虚。

  那天早上他从事故现场回来后就闷在了宿舍里满脑子想着头天晚上送闵晓芸的情景。那是闵晓芸第一次对他表示出亲昵他当时就产生了想吻她的冲动但后来还是忍住了他想这个吻应该在她清醒的时候进行而不是在她喝多了酒的时候。闵晓芸依偎着他行走的时候他感觉那条风雪弥漫的路上已经铺上了爱情的红地毯了。

  可万万没想到仅仅几个小时过后这条路就成了闵晓芸的不归路。

  阮思春来喊他开会他没开门有人喊他去食堂吃饭他也没开门。夜半时分项小乐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他在梦中看见闵晓芸走在雪地里的背影情形和自己手机里的照片一模一样他跟在后面拼命地喊她但声音很快被呼啸的北风淹没了。他继续跟在她后面走前面的路突然就到了尽头闵晓芸突然转过身来惨白的脸上挂着斑斑血迹她用手做酒杯状对他说 “小乐咱们再炸个晷子吧。”

  项小乐一下惊醒了。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梦里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令他惊恐不已。

  项小乐和大家想到了一个同样的问题闵晓芸为什么回家后还要再次出门呢接连几天项小乐每天都要在那条路上走上一两趟他试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腊月二十八日中午太阳终于出来了天空变得疏朗起来村庄和大地也仿佛从昏睡中醒来了。下午路面的积雪开始融化了项小乐再次上路当他走到离闵晓芸出事地点不远处时突然发现路旁有一个黑点走到近前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闵晓芸手机上的那只泰迪熊。在污渍的雪水里湿漉漉的泰迪熊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项小乐蹲下身来一把捧起它心跟着就颤动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原来闵晓芸那天晚上不小心把手机上的泰迪熊丢了回家后发现不在就出去寻找了。他的耳旁忽然想起闵晓芸的话 “小乐你送我的泰迪熊我太喜欢了你知道我为啥喜欢吗”项小乐悲哀地想也许这个问题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永远的谜了。

  闵晓芸夜晚出门的原因找到后项小乐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如果那天在酒桌上他不说遇到了闵晓芸、不炸那个晷子或者说不送那只泰迪熊闵晓芸就不会出现意外的。

  也正是在他找到那只泰迪熊的当天晚上阮思春散会后特意到宿舍来告诉他闵晓芸深夜出门是为了找文件还让他一定要记住这个结论。项小乐想到这里一下子就傻了。

  闵晓芸的遗体告别仪式项小乐没敢参加他无法面对一副被自己葬送了生命的冰冷躯体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魁祸首。

  过完年一上班县委组织部就来金庙乡考察党委书记人选了。按照年前推荐的结果被考察的人毫无悬念地就是寇明理了。

  阮思春在和考察组的人谈完话后拐进寇明理的办公室对正在看文件的寇明理说“寇书记祝贺你呀”

  寇明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现在喊书记还早了一点吧。”

  “你早点当书记我也有盼头喽。明理啊你上去了可得拉兄弟一把我会尽力配合你工作的。”

  “思春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呀不过关键还是在上头你也不能守株待兔。”

  “我这当副职的对上是两眼一抹黑啊。是孬是好就靠你了”

  “思春啊前段时间辛苦你了。”寇明理转了个话题。

  “应该的、应该的。”

  阮思春走后寇明理就想都说阮思春心思活络个人的小算盘打得很顺溜这次闵晓芸的事还真多亏了他。

  考察组回去没两天寇明理提拔的公示就贴在了乡政府一楼的大厅里了。寇明理上班经过大厅的时候很想停下来看看公示牌上的字但又不好意思。尽管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内心却是春雷激荡他梦寐以求的目标就要实现了。

  上小学的时候寇明理最怕的人就是长着鹰钩鼻子的校长。校长很少笑整天像人家欠了他八斗米似的板着脸训起人来喉咙里总是好像滚动着浓痰你会担心他随时把那口痰吐到自己身上。有一次学校搞“六一”文艺演出寇明理因为和同学嬉闹把演出队的一面鼓弄到学校边上的水沟里去了校长发现后硬是让他用头顶着湿了的鼓在太阳底下晒着直到演出快开始了寇明理才被结束了惩罚。他赶到学校操场的时候上面正好来了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只见校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双手握住其中一个高个男人的手腰弓得就像个大虾米。而高个男人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迅速把手抽了回去握住了旁边一个漂亮女教师的手。寇明理一问旁边的同学才知道高个男人就是公社书记。看着鹰钩鼻子校长从恶霸地主突然变成了卑微的佃户寇明理由衷地高兴同时他也确认公社书记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从那时起寇明理的梦想就是当公社书记尽管这些年乡镇党委书记的威严不能与当年的公社书记同日而语了但毕竟还是一方大员啊。如今眼看着就要接近当年的梦想了他开始盘点这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他流过汗流过泪也流过血该流的都流过了以至于把胃都喝坏了……

  寇明理一路想着就进了办公室刚坐下来不久座机就响了是小报记者金爪打来的。金爪用夸张的声音向他表示着祝贺还说要来采访他不过请他放心这次是准备从正面来报道了。寇明理客套地应付着表示忙完这阵子一定会主动请他过来。

  正聊着楼下的办公室里传出“砰”的一声。他好不容易结束了和金爪的通话就想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刚挪开步子阮思春来了。阮思春告诉他项小乐在办公室朝刚来实习的大学生小刘发火还把水瓶给砸了寇明理又问了一下细节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闵晓芸虽然不在了但办公室里的东西还是按她生前的样子摆放。那盆水仙花已经完全枯萎了曾经青翠笔直的茎秆都已枯黄并倒伏在盆子里了。小刘出于好意一早打扫卫生的时候将残茎枯根扔进了垃圾桶并把盆子洗干净放在了柜顶上了。项小乐一发现这个情况就大发雷霆非让小刘给他还原不可小刘说重新给他弄盆花来他还是不依不饶。

  阮思春最后说 “明理啊你不知道这小子眼光多凶哟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寇明理把桌子一拍说 “太不像话了你给我把他叫来。”

  阮思春刚刚转过身来项小乐却不请自到了对他说 “阮书记我有事想找寇乡长单独谈谈。”

  阮思春一走寇明理就气呼呼地给了他一梭子 “有啥事呀想恶人先告状是吧大清早就吃了枪药”

  “我发火是不应该可我心里憋得难受呀”项小乐涨红了脸。

  “你有啥憋屈的是谁冤枉了你还是迫害了你呀”

  “反正我憋不住了要把该说的都说出去了。”项小乐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

  “你到底想说些啥”

  “晓芸那天晚上不是找文件的是找它的。”项小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泰迪熊来。

  寇明理接过泰迪熊正想开口问他项小乐却自顾自继续说着“还有晓芸要是不喝酒的话是绝对不会冻死的这都怪我啊”

  “项小乐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咋又翻出来说呢”

  “不说不行啊晓芸她天天夜里来找我说她死得糊涂啊”

  “你这话怎么那么吓人呢你到底要和谁去说”

  “我要向组织上说向晓芸的家人说向所有想知道事情真相的人说。” 寇明理紧张起来了起身把门关好推心置腹地说 “小乐子啊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说倒是痛快了我们大家当然了也包括你都要跟着受累啊更重要的是金庙的形象会受到严重影响啊”

  “你放心我只说我自己不会牵涉别人的。”

  “你如果只是说这小熊的事倒和大家没啥关系问题是只要开了头最后肯定要涉及到喝酒的事。我也不是不敢担责任的人问题是我也有难处如果你说了能让小闵活过来那你就说吧。”

  “寇乡长我该怎么办呢”项小乐突然埋头哭了起来坐在那里肩膀一颤一颤的。

  寇明理好不容易才把他给劝走了。冷静了片刻寇明理赶紧拨通了岳达成的电话把刚才和项小乐的谈话归纳起来向他通报了一下。岳达成说 “我早就说了这小子喜欢钻牛角尖你们可得小心。明理啊我们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一旦有个什么闪失就没翻本的机会喽。”

  寇明理接着又把阮思春叫来和他商量起来。阮思春说“你的公示日还有两天最起码这两天不能出岔子。”

  “你有啥法子吗”

  “这小子喜欢摄影不行我就带他上一趟黄山一来把这两天耗过去二来也让他散散心。”

  寇明理无奈答道 “我看也只有这样了。”

  当天下午阮思春开着一辆借来的车子带着项小乐直奔黄山。他给项小乐的理由是请他去拍一张关于黄山的风景照主要用于乡里新会议室的布置。去黄山摄影一直是项小乐的一个心愿他上过两次黄山但都因为天气的原因没有拍到像样的照片所以没有多想就上了阮思春的车。

  到黄山也就两百多公里天擦黑的时候就到了山下两人住进了一个农家旅社。吃完饭阮思春找项小乐扯了一会闲篇就觉得有些困乏早早睡了。夜里他被一泡尿憋醒了正准备起夜却发现项小乐的床上有亮光眨眨眼睛再看发现项小乐正靠在床上看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光把他的脸映得陌生而诡异。阮思春吓出一身冷汗平静了一会他故意咳嗽了几声光亮不见了黑暗中传出一声轻叹。阮思春撒完尿就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上了山。项小乐刚开始拿着照相机倒也神气活现的到了鲫鱼背的时候就开始显得有些疲惫了他看着万丈深渊对阮思春说 “这要是掉下去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有多长”阮思春一听腿就软了抓紧身旁的铁链子迟迟不敢迈步。

  项小乐回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病友们对他依依不舍李老大带头唱起了室歌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

  匆匆地与你相遇

  对你有无限依恋

  那正是我的秘密。

  孙老四握着他的手异常凝重地说“项老六同志我们的电台让敌人破坏了你出去后一定要把情报带到延安哪。”

  薛燕在陪项小乐去医务室取他住院时寄存在那里的东西时无意中发现了那只泰迪熊就说“你一个大男人还喜欢这个哪”

  项小乐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泰迪熊吗”

  薛燕摇头眼睛里流露出好奇来。

  项小乐也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这时候项小乐的父亲带着几个亲朋过来了他和薛燕打了声招呼就迎了上去。

  项小乐随着父亲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区忽然有了一种不舍的感觉。这座医院的主楼还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苏联援建的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它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就像是一座迷宫。

  项小乐走出这座迷宫的时候一下子就被耀眼的阳光给吞没了。

  当天晚上他收到了薛燕的信息一头可爱的小熊被捆绑在那儿等待着灾难的降临一个叫泰迪的男人突然良心发现亲手给它解开了绳索……

  第二天项小乐来到闵晓芸的墓前给她烧了不少纸钱这一次连同烧掉的还有那只泰迪熊。项小乐在心里默默地念叨“晓芸啊还是让泰迪熊去陪陪你吧这恐怕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项小乐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又到了年关了。

  到了天都峰山上一下子变得风起云涌项小乐赶紧拍起照来。拍着拍着他突然指着一团白云对阮思春说 “阮书记你看这云真像一只泰迪熊啊”阮思春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是熊的模样。项小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晓芸最喜欢泰迪熊了可是我不知道她究竟为啥喜欢呢”他的表情随之黯然如铅云。

  阮思春带着项小乐在外面转了三天回来后寇明理的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寇明理见到阮思春后再次向他表示出感激之意。阮思春说 “书记大人我这趟真是折阳寿啦项小乐神神道道的差点把我魂都吓飞了下次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寇明理就任党委书记后在召开的第一次党政联席会上就提议将项小乐党政办副主任的“副”字去掉得到了与会同志的一致赞同。

  四

  转眼就到了春播时节农户们都忙着栽秧了。这些天不断有农户为用水的问题闹到乡里来寇明理决定亲自下去看看他带着县农委下来挂职的副乡长侯亮走向了田间地头。

  走在离乡政府不远处的一段田埂上他看见一个农夫正在水田里栽秧身子一歪一歪的栽出的秧苗也是歪歪斜斜的。走近了一看发现是闵晓芸的父亲就主动打起招呼来 “老闵啊你看你这腿脚不方便还要下田晓军咋不回来帮忙啊”

  老闵抬起头来看了看说 “是乡长呀晓军在城里瞎忙回不来。”

  “那你干吗不请几个人呢”

  “家家都忙着呢再说请人也得花钱啊。”

  寇明理看到这个失去女儿的汉子这几个月竟然老了那么多心里突然感觉不忍二话没说脱了鞋子卷起裤管就下了田。侯亮一看也跟着下去了。寇明理已经好多年没栽过秧了几行栽下来腰酸背痛的他站起身来仰头看了一下天空几朵白云在蓝天上悠闲地飘着当他再弯下腰来的时候白云清晰地倒映在水田里就感觉自己是踩着云朵在栽秧头有些晕乎乎的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寇明理下田栽秧的事不知怎么一下子传开了村里几个干部知道了慌忙赶过来也下到了田里就连休息在家的班子成员也都赶了过来纷纷加入栽秧的行列。两个小时不到两亩田的秧就栽好了老闵激动得搓着满是泥水的双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有几个老农在热情地议论好多年没看到干部这个样子了。

  金爪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乡里采访了一圈后最后找到了寇明理。寇明理再三恳求他不要报道还像上次一样东拉西扯了一番后就请他吃饭吃完饭又送了他几只土鳖。金爪临走的时候说 “寇书记啊上次我是来挑刺的你不让我也就理解了这次我可是来栽花的你咋又不让写”

  寇明理笑笑说 “人怕出名猪怕壮不管是恶名还是美名最好都别沾”

  “这次我可不能听你的了这也太违背我的职业道德了这样的稿子再不写我还不得失业啊”

  几天后市报还真的登出了金爪的报道。文中介绍了一个残疾人在失去女儿后怎么得到金庙乡党政干部的关心的残疾人又是如何鼓起生活勇气的报社还特别配了一篇评论叫《与群众的最后一公里是怎样消除的》。寇明理看了报道和评论后却高兴不起来隐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而就在这时县委端木书记打来了电话 “明理啊我刚看了报纸你们做得不错呀希望今后能把更多的群众都放在心里呀……”寇明理连声答应着心里却慌得要命。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让他说不出滋味了。就在当天中午寇明理正站在乡机关院子里和人说话大门口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回头一看老闵举着面锦旗一瘸一拐地向他走过来了锦旗上写着“为困难群众解忧替不幸家庭排难”几个字。寇明理傻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上前接过锦旗。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老闵走到他面前突然就要下跪寇明理赶紧一把抱住了他。

  老闵走后寇明理心里五味杂陈想了想决定给岳达成打了个电话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向他说了一下并将心里的纠结也倾诉出来。岳达成安慰他 “明理老闵失去女儿后我们都希望他能从不幸的阴影中走出来而事实上在你们的关心下他确实是慢慢走了出来这有啥不好至于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

  寇明理说 “达成啊我咋老觉得心有点虚呢”

  项小乐的副主任帽子扶正后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兴奋尽管他过去一度对此很在乎。阮思春看出了问题的端倪为了激发他的成就感和兴奋感不失时机地向他说起了党政办主任的重要性还举出不少很有说服力的例子来比如说岳达成甚至还有一位县领导就是从这个位置提起来的等等。项小乐对他的话有些漫不经心还戗头戗脑地冒出一句 “好多中央领导还当过大队书记呢。”阮思春被他噎得掉头就走了。

  项小乐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次提拔和时间的推移而好起来。闵晓芸依然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现在又多出一个画面来除了要和他炸晷子她还抱着个硕大的泰迪熊让他猜各种各样的问题。闵小芸的影子无处不在。项小乐现在喝水的杯子是闵晓芸送他的有一天他在喝水的时候大脑里“嗡”的一声恍惚中就感觉那杯子就像是一口井伸头往里面看了一下井底里露出一张脸来——那是闵晓芸充满哀怨的脸。

  清明节前一天项小乐悄悄来到闵晓芸的墓前给她烧了不少纸钱。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看着闵晓芸镶在墓碑上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 “晓芸啊你不明不白地走了我还不明不白地活着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我想把你走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可他们都不愿让我说呀……晓芸你是什么态度呢你如果希望我说真话就眨眨眼睛吧。”

  项小乐恍惚看见闵晓芸果真眨了一下眼睛他赶紧把头凑近照片想看她再眨一下眼睛但闵晓芸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项小乐在说与不说中备受煎熬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就像一头饿得随时要发狂的狼。终于有一天他不再犹豫了。

  这一天正是金爪的文章见报的那一天也就是老闵送锦旗的那一天。当项小乐透过办公室窗户看到老闵准备向寇明理跪下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一个坚定的想法——这个错误不能再让它延续下去了。

  当天晚上项小乐去了闵家。老闵正准备就着一杯温水吞药丸看见他来放下水杯问 “项同志你晚上来有啥事呀”

  “闵叔有些话我憋了好多天了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吧我知道你和芸儿是在一个办公室的过去你对她没少照顾。”

  “晓芸那天晚上出去根本就不是找什么文件是找它的。”项小乐掏出那只泰迪熊继续说“而且她还喝了酒这全都是因为我呀”

  老闵的眼珠子差点就挤了出来嘴角抽搐了一会终于迸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姓项的你可不能乱说呀我家晓芸可是个乖女孩从来就不会跟人家乱喝酒的”

  “我说的全是实话呀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晓芸死得不明不白吗”

  “滚、你给我马上滚”老闵用颤抖的手指着他说 “你再糟蹋我女儿的名声我跟你拼了”

  项小乐没想到老闵的反应会这么强烈灰头土脸地离去了。

  隔一天闵晓军回来了老闵把项小乐来家的事告诉了儿子闵晓军一听也很生气。父子俩正同仇敌忾地发着火项小乐再次上了门。闵晓军没等他开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 “你坏我妹子的名声对你有啥好处”

  “我没有想坏她的名声我只是不想她死得不清不楚也不想自己一辈子背着块大石头活在世上。”

  “神经病有哪个人能证明你说的话”

  “事实是不需要人证明的就像晓芸是你妹妹一样还需要证明吗”

  “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讲清楚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那好我今天就给你说个明明白白。”项小乐一冲动就把那天晚上的情形还原了一遍其中自然也涉及到他本来不想提及的寇明理等人。

  老闵还没等他说完气愤地打断他“你、你放屁你还敢把寇书记拉进来他是多好的人哪晓芸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念叨他的好。”

  闵晓军说 “只知道你狗日的文屁冲天会写点小文章没想到你还会胡编乱造。”说完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项小乐的嘴角钻出了一条血蚯蚓但他并没有退却异常平静地说 “打吧最好能打死我我本来就应该为晓芸的死承担责任的。”

  闵晓军再次挥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五

  寇明理一回家舒兰兰就看出他脸色不对眉眼间透着晦暗赶紧接过他的公文包安顿他坐了下来。她转身来到厨房端出一碗汤来说 “这是山药猪肚汤虽然不是野猪肚子但也是补胃的快吃了吧。”

  寇明理用勺子搅了一下皱着眉头说 “你下次就别费事了我真的吃不下这些玩意。”

  “总比吃药好吧。你看你胃都割了一块了还这样喝酒再不补补咋中”

  “喝个鬼呀我已经快半年没喝酒了。”自从闵晓芸死后寇明理确实不敢端酒杯了。

  “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唉都是让项小乐这小子给搅和的。”寇明理把项小乐最近到闵家的事说了一遍。

  “小乐子看上去不是蛮好的嘛咋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咋知道他就像是吃错了药了。”

  “那怎么办千万可别让他把你们喝酒的事带出来啊。”

  “我有啥法子好话坏话讲了几箩筐了还给他提了主任没用。”

  “让我试试我就不信开不了他这把锁”

  第二天中午项小乐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舒兰兰就来了。项小乐一愣说 “舒大姐你来有啥事吗”

  舒兰兰笑笑说 “小乐子大姐就不绕弯子了。晓芸走了那么长时间了你还念叨着她的事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有些事该放还得放下来啊就是一时放不下来也要考虑考虑是不是会影响到别人。林黛玉死后贾宝玉也是很痛苦的但他并没有到处去说什么呀他选择去出家了。当然了大姐并不是劝你去当和尚。你完全能找一个好姑娘开始新的生活嘛……”

  “大姐说不说是我自己的事我可没想给寇书记他们添麻烦呀”

  “咋能不添麻烦呢你现在和老寇他们就像是连体兄弟了你孬哄哄地往自己身上扎一刀他们能不跟着疼吗我家老寇容易吗他这个书记也是一点点从土里拱出来的胃都割了一大块了你再这样闹下去不是又要割他的心吗”

  舒兰兰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项小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舒兰兰走后项小乐感到手脚冰凉他意识到自己又要感冒了。这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感冒回县城找医生看了一下人家说他精神压力大了导致免疫力下降。项小乐吃了一颗感冒药很快就昏昏欲睡了。他梦见很多人在追他他跑进一条阴森森的巷子里两边长满苔藓的老墙挤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跑到巷子口却发现闵晓芸正端着个酒杯似笑非笑地在等着他一晃神他向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却掉进一口老井里那井就像洗衣机的滚筒一样突然滚动起来转得他五脏六腑都想吐出来了……

  项小乐开始发烧了刚开始他还想勉强挺下去但体温却越来越高只好去乡卫生院挂水。舒兰兰看到他赶紧忙前忙后地替他张罗起来还特意找来一个漂亮的小护士给他挂水。小护士不但人长得好技术也不错和项小乐聊着天就把针头轻轻推进了他的血管。

  两天下来项小乐的烧基本上退了下来但医生说还得再挂两天巩固一下。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舒兰兰充分发挥一个婚介爱好者的作用给项小乐和小护士牵起线来。小护士一看项小乐条件还不错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了。而项小乐却不置可否眼睛里露着目及远山的玄奥。舒兰兰认为他不过是一种读书人惯有的矜持就鼓励小护士主动出击小护士被她煽动得就像只花蝴蝶围在项小乐的旁边飞来飞去。在最后一次挂水的时候小护士捏着针头对他说 “秀才你好像有心事呀想啥呢”

  “我在想熊的事”项小乐脱口说道 “你喜欢泰迪熊吗”

  “我不喜欢熊只喜欢小猴。”小护士开始寻找他的血管。

  “那闵晓芸干吗喜欢泰迪熊呢”

  小护士的手抖了一下一针扎偏了项小乐的胳膊上冒出了血珠。

  舒兰兰的煞费苦心并没有奏效项小乐还是走上了他想走的路。

  项小乐找到县委组织部把自己在闵晓芸事件上的过失阐述了一遍完了如释重负地把部长递给他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个精光。部长耐心地看他喝完最后一口水说 “小项同志你反映的问题好像和喝酒有关这是纪委管的事。”

  项小乐又来到县纪委把在组织部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纪委分管案件的副书记说 “你主动承担责任的勇气可嘉但凡事都得有证据闵晓芸的事公安已经有结论了的确是个意外啊。”

  “人是冻死的不假但是有前因后果呀乡里的领导都是知道的。”项小乐不得不说出和大家有关的一些细节。

  县纪委不敢马虎第二天就派人下来核实情况。核实的结果是那天晚上确实是喝酒了但并不属于公款吃喝性质因为酒和菜都是寇明理自己带去的并没违反规定。

  当纪委的人将核实的情况向项小乐反馈后项小乐有些失望自言自语地说“咋认个错就那么难呢”

  项小乐没有气馁接下来开始跑县信访局。局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亲自接待了他问“你有什么诉求吗”

  “我是来举报的。”

  “举报谁”

  “举报我自己。”

  “啥”局长和蔼的脸上掺进了吃惊的成分 “我在信访局待了二十年了从来也没听说过自己告自己的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为啥就是图个心里没鬼。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和蔼的表情完全退出了女局长那张保养良好的脸但项小乐并没有顾及到她表情的变化一口气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女局长一听这事早已有了结论就劝他 “项小乐同志你还是回去好好冷静冷静吧。”

  项小乐就开始发火了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现在广大人民群众上访都是一访一个准我咋就被拒访了呢你们是什么态度”

  女局长很职业化地笑了一下说“小伙子你要是真的想自己告自己的话恐怕是走错了地方那得去教堂找牧师才对啊。”

  项小乐看在县里访不出什么结果就一根筋扯到底开始往上访了他先后几次去了市里和省里。他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县委主要领导的重视端木书记打电话给寇明理 “明理啊前两天我刚刚表扬了你们怎么突然冒出个项小乐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小项他好像是有点心理障碍。”

  “你们不能这样过早地下结论啊真正无缘无故上访的人是极少的。”

  “书记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给您和县里添麻烦了我们一定会认真对待的。” 寇明理边说边下意识地揪自己的头发本来就稀疏的头发被他揪下了好几根。通完电话后看着手上黑白相间的那些头发心里掠过一阵凄惶。项小乐的折腾让他身心疲惫。前一阵子乡里就有传闻说项小乐这样做其实隐藏着很大的玄机他就是要搞自杀式袭击以自己的牺牲带动大家共同牺牲喝没喝酒只是个由头他的目的就是要把上面的目光引到金庙来。还有人说得更具体说项小乐之所以这样做和一场争风吃醋有关。当然绝大多数人对项小乐的做法还是很茫然的他们认为他要是对谁有意见直接举报就行了干吗非要把自己绕进去不可呢有好事者就很玄乎地解释这正是项小乐的高明之处这就叫用小钱换大钱。不管这些传闻有没有生命力对寇明理来说都是如临大敌一般。他知道那场酒的味道不但没有散去酒精味还在渐渐聚拢到了一定的时候有可能一点就着。

  寇明理带着乱糟糟的心情走进了阮思春的办公室。阮思春现在是代乡长了这段时间热情高涨。但他在听完寇明理传达完端木书记的讲话后立马就急了当即就要去找项小乐。寇明理说 “你找他有啥用这小子现在是油盐不进。”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把火殃及到一大池子鱼吧明理啊我这代乡长的帽子还没戴稳还得参加选举呢。”

  “这阵风要是被他搅和起来了恐怕我的帽子同样要变成风筝喽。”

  “那咋办”

  “我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找他的家人来做做工作。”

  “对呀”阮思春拍了一下大腿说“我这就去找他爸老项看上去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寇明理一大早就和阮思春一起赶往县城。

  项小乐的父亲在自家小区门口开了一间书报亭见到儿子的两位领导赶紧从挂在那儿的一圈花花绿绿的书刊中伸出手来握了握。

  阮思春把事情拣紧要的说了一下。老项一听就慌了神说 “难怪这小子这些天失魂落魄的竟然干出了这种没来由的事荒唐啊”

  寇明理强调说 “他这样做对自己很危险弄不好最后会把饭碗砸了。”

  老项更加着急了让旁边炕烧饼的老头帮他照看一下亭子带着他们就往家里赶。到了门口老项敲了半天门项小乐顶着一头乱麻一样的头发开了门。看见乡里的两位领导后并没感到惊讶礼节性地把他们让进了门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了。

  刚坐下来老项就迫不及待地对儿子说“项小乐你干的好事呀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现在人家有事都想撇清了你倒好偏偏主动要往浑水里跳你当你是抗洪抢险的英雄啊”

  “我可不想当啥英雄只是想把自己该担的那份责任担下来。”

  “你能担啥责任从小到大你能扛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我看要不是两位领导替你扛着你早就压成扁渣渣了。”

  “我的事任何人也扛不了。”

  寇明理插话说 “小乐啊今天我们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当着你爸的面把话说开了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千万不能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了。”

  阮思春也感慨道 “青春不败你一定要珍惜呀”

  项小乐说 “年轻又怎样晓芸不是死了吗”

  老项说 “闵晓芸死了你也跟着去死她死了同情是应该的可你不能把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哪。退一万步说就是像你说的那样那也绕了几个弯子了又不是你直接害死了她。”

  “反正我是有责任的。”项小乐又绕回到原点。

  老项恼羞成怒地说 “照你这么说老子也有责任了老子要是不生下你你就不会认识闵晓芸的她怎么会死呢”

  寇明理看父子俩顶了起来劝了几句只好和阮思春告辞了。一出门阮思春就说 “这老项倒是懂得人情世故生个儿子咋就一根筋呢”

  寇明理没吱声闷着头往前走。

  六

  项小乐的事牵涉了寇明理的很多精力除了节假日他几乎每天都要安排一名班子成员找项小乐谈话。项小乐要是偶尔请个假他就会紧张起来生怕他往上面乱跑。项小乐这个过去在乡机关大院里默默无闻的人一下子就成了舞台上被追光灯追着跑的明星了。

  有一天下午乡里临时召开乡村两级干部会议传达县里的维稳紧急会议精神但会场上却迟迟没有见着项小乐。主持会议的阮思春看时间到了就征求寇明理的意见是不是马上开会寇明理收住搜寻的目光说 “项小乐不来这个会开得还有什么意义吗”他是怕这边开着维稳会那边项小乐却制造不稳定去了。很快就有人来向他汇报项小乐不知去向。寇明理冒出一身冷汗只好一边安排人去找一边缩短了自己在会上的讲话。会议一结束寇明理就亲自过问起项小乐的下落来。他的办公室好像成了搜寻指挥部人员进进出出手机和座机经常会同时响起但反馈过来的消息都是连项小乐的影子也没发现。寇明理一遍遍拨打着项小乐的手机手机是通的就是没人接电话。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项小乐的种种骇人举止残缺不全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傍晚时分项小乐竟然主动回来了。当他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机关大院时寇明理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似的飞快地迎了上去。其他几个领导也跟着围了上去还没等大家开口项小乐木然地说“你们别花心思找我了我不会再乱跑的。”说完就再也不说话了。

  项小乐确实没再乱跑可他却以“水仙依旧”的网名开通了博客在网上神游起来。他在自己的第一篇博文中写道“昨天我又梦见晓芸了晓芸对我说小乐啊我是因为你死的你咋就不能说句实话呢人生下来是不需要理由的可死了总归有个说法呀’夜里惊醒浑身湿透。早上起床忽然想到今天是晓芸的生日下午趁着有些空闲就去了一趟晓芸的墓。面对墓碑上晓芸生动的照片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晓芸啊我不是不说实话可我说了没人相信哪人家现在还说我是存心失火带累邻居呢……他们整天就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呢这不我刚到你墓上去了一下就到处有人找我呢……”

  项小乐的第一篇博文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但他接下来的那篇却是石破天惊。在那篇叫《一个少女的死亡真相》的博文里项小乐不管不顾一吐为快。此文一发项小乐博客的点击率迅速攀升有网民佩服项小乐的勇气当然也有骂他傻鳖的还有人对闵晓芸的死提出了更深的质疑……

  寇明理知道这篇博文还是县委宣传部一位负责舆情管理的副部长打电话告诉他的。他看了这篇博文后如坐针毡虽然项小乐的字里行间更多的是流露出自己的忏悔但细心的人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寇明理赶紧召集相关人员开会研究对策。会上有人提出最好能找到网站把项小乐的博文给删了。寇明理说 “这有屁用韭菜割了一茬还会长出来的。”还有人说最好能在网上发帖子声明一下。寇明理又说 “这不是越描越黑吗此地无银三百两。”研究到最后寇明理采纳了一条最为艰难的对策——想办法让项小乐自己把文章删了。阮思春还是有些担心说 “这不是与虎谋皮吗”寇明理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是发动人海战术也要把项小乐这张怪虎皮谋下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项小乐开始被无数张嘴包围了。在单位领导同事对着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在家里父母亲朋对着他苦口婆心地说着在电话里老师同学对着他语重心长地说着。其中有两个来劝他的人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是他的接生婆另一个是他父亲书报亭边上炕烧饼的老头。接生婆是先来的见了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小乐啊你出生的时候真是太突然了你妈来不及到医院是我把你给接出来的呀。你生下来后无声无息的脸色比紫茄子还难看我倒拎着你的双脚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在你屁股上连拍三下你才缓过气来了……你不要嫌我话多我说这些就是想说明你当时能活下来不容易呀你得珍惜千万别做傻事人活着最大的事就是乐呵乐呵你懂吗”

  接生婆一走炕烧饼的老头就来了。他见到项小乐后就掏出几块烧饼来要让他吃项小乐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老头说 “不瞒你说连我这个炕烧饼的都不想老是吃它可你知道吗你爸就经常在报亭子里啃烧饼啊。我问他为啥不去吃饭他说啃烧饼省事又省钱。你说他这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今后能把日子过得更好吗他和你妈就指望你了你倒好整天想法子糟践自己你对得起父母吗”

  凭良心说大家的话说得不无道理项小乐有时候也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甚至会“咯噔”一声但每次“咯噔”后却莫名其妙地换来更为强烈的逆反。他的心中就像是装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几滴云头上的雨反而更加唤醒了它的干涸和燥热。现在无数张嘴盘旋在这沙漠的上空一场狂野的沙尘暴就将被吹起。

  事情的发生似乎没有任何征兆。那天上午项小乐在办公室接待了一拨又一拨对他好言相劝的人这些人都转弯抹角地劝他把那篇博文给删了。先是老韩来了可怜巴巴地说 “小乐啊我这辈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就收收金口让我把这‘无过’的记录保持下去吧。”

  项小乐不吱声。

  接着侯亮也来了套着近乎说 “兄弟咱俩可是一中的校友啊我到金庙来挂职和你一个锅里搅饭勺更是缘分哪还有半年我就要走了你可得替老哥想想我挂来挂去总不能挂出什么污点来吧”

  项小乐还是不吱声。

  项小乐始终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尊面对芸芸众生的佛像。最后一拨来的是乡妇女主任吉红霞和计生办主任陈苒苒。她们两人可以算金庙乡嘴皮子最利索的女人了很多寻死觅活的女人都被她们劝得心平气和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这次她俩联手去找项小乐可以说是压轴上阵了。两个女人一进门就开始轮番对项小乐施展起嘴功项小乐却依然一言不发任凭两个女人嘴角说得起了白沫。快到下班的时候两个口若悬河的女人终于绝望了尝到了刀枪不入的滋味。吉红霞在出门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真是死人一个。”陈苒苒附和道 “就是真不晓得小闵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吉红霞继续说“看上个鬼还不是他自作多情。”她俩边走边说压根就没想到项小乐正血红着双眼尾随着她们而且把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这时候一个清洁工正拎着一桶脏水过来项小乐突然夺过水桶举起来就向前面并排走着的两个女人倒了下去。两个变成落汤鸡的女人回头一看发现了项小乐那张极其狰狞的脸吓得大叫一声跑了起来。项小乐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慌忙躲进旁边的女厕所把门关了起来。项小乐仍不罢休飞起无影脚将女厕所的门踹倒了。厕所里还有一个正在解手的女人裤子还没顾上拎三个女人齐声号叫起来声音十分惨烈。项小乐拿起旁边的一个拖把捅了过去嘴里还吼叫着 “看你们还敢嘴贱老子就是要堵住你们的那张破嘴。”闻讯赶来的人好不容易才把他拉开了。

  他知道自从项小乐进了精神病院老项老婆的身体就垮了老项在家服侍她已经把书报亭子转让出去了。

  寇明理特意买了一个水果篮来到了项家。一开门老项系着个油腻的花围裙站在那儿样子显得很滑稽。但寇明理却笑不出来因为仅仅才过去一个多月老项的头发全都白了身体也佝偻起来了就像是一只风干的大虾。老项的老伴躺在床上脖子上围着毛巾口水不由自主地顺着嘴角往外流。这个场景让寇明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简单地问候了几句就把水果篮放在了床头柜上又从身上掏出一千块钱来压在下面。老项激动得不停地向他鞠躬他的老伴也咿咿呀呀努力想表达出谢意来。寇明理落荒而逃般离开了项家一路上心绪难平突然又想到闵晓芸的父亲给他送锦旗时要下跪的样子来自己凭什么让这些穷苦而善良的人感恩戴德呢他们遭受的打击当真就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吗当某种带有赎罪意味的行为被人当成义举时寇明理的心中其实是苦不堪言的。

  这段时间他的胃病又犯了胃里就像是被一团文火慢慢炙烤着去医院做了个胃镜又查出了新的溃疡。舒兰兰赶紧陪他去看一位老中医老中医搭了他的脉又看了他的舌苔然后说 “毛病不轻啊你是当领导的吧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

  舒兰兰在一旁说 “他早就戒酒啦。”

  老中医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说“这么看来你现在这胃的毛病是脾伤所致脾气郁积气积则胃呆啊。”

  舒兰兰又抢着说 “那他的脾咋就被伤着了呢”

  老中医说 “古人云‘苦思难释则伤脾’嘛一定要想开点仕途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呀”

  寇明理回到家里后突然对舒兰兰说 “老婆我要是有啥情况你可得挺住啊”

  舒兰兰一惊说 “你胡说个啥”

  “兰兰我就觉得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

  “明理啊医生说胃病和情绪很有关系你整天想些啥呢不会还是在想小闵和小项的事吧”舒兰兰的目光警觉起来。

  “唉他们毕竟是刚升起的太阳啊那光亮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明理啊你咋就像项小乐那样钻起了牛角尖呢”

  “我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怄。”寇明理胃里泛起酸水接连着暖起气来。

  “你可不能怄坏身子我们娘俩还都指靠你呢。”

  “你说我这胃咋就那么不争气呢恐怕是好不了了……”

  “你就是思想负担太重了明理啊只要你觉得能轻松起来从现在起你想说啥说啥想做啥做啥大不了不做这个烦心的官了”舒兰兰说着就泪光闪闪了。

  几天后阮思春来到寇明理办公室告诉他项小乐就要出院了。寇明理脱口说了一句“好啊小乐子总算能重见阳光了。”

  “他倒是重见阳光了我们可能都要被赶进黑巷子喽那件事恐怕终究是包不住了呀”阮思春忧心忡忡。

  “唉我已经想开了是祸躲不过倒不如主动把那盖头掀起来……”寇明理的脸上露出令人感到陌生的表情。

  阮思春吃惊地看着他。

  说来真怪在精神病院待了两个月后项小乐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了。尽管闵晓芸还是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但她的眼睛里的寒光已经收敛了许多。更多的时候两人就像平常那样交流着。

  张医生对这样的治疗效果也感到比较满意但他却不知道项小乐根本就没吃他开的药。每次吃药的时候他就像电影《追捕》里的杜丘一样做做样子。

  在薛燕的帮助下张医生终于同意对项小乐进行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测试。测试题目是第一次测试时的后两个问题。张医生问你认为我们这样的医院和其他医院在硬件上有什么区别项小乐答道别的医院有太平间这儿没有。张医生又问你觉得在这儿和在外面最大的差别是什么项小乐回答在这儿身体很不自由但说话却特别自由而外面正好相反。张医生突然站起来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小项同志恭喜你完全康复了”

  周老三刚刚说完孙老四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嗓门说 “大家小点声特务的大搜捕已经开始了……”

  孙老四在住院前痴迷于看谍战片看着看着就入了戏而且入戏很深不能自拔。他把家当成了地下交通站每次回家都试图用暗语和老婆交流。什么“老舅病了让你进城去给他抓点药”老婆不懂他就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出了叛徒必须立即锄奸。老婆知道他家族中有精神病史只好顺着她说 “山鹰已经起飞兔子不会跑远。”孙老四这才感到心满意足。

  有一天孙老四忽然感觉小区里那个拾垃圾的老头很可疑就在傍晚的时候悄悄跟踪他一直跟到城乡接合部当老头把一袋东西交给一家废品收购站时他突然跳出来用手比划成枪对着人家说“不许动我早就看出你是个狗特务了赶快把情报交出来吧”老头有些耳背没听懂他说什么自然就没搭理他他扑上去就把人家给打了。最后还是废品站的人打电话报了警警察赶来后把他给带走了。他老婆知道后赶到派出所好说歹说交了钱才把他领了回来。孙老四一进家门就说 “起风了赶紧要把门窗关好。”老婆一看窗外风和日丽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在丈夫的一再提醒下才知道其中的含义地下交通站已经被特务盯上了必须赶紧转移。老婆原以为他说说就算了没想到孙老四整天吵着要搬家把家里的报纸当成秘密文件烧个精光。老婆无奈只好叫来丈夫的哥哥和妹妹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

  左老五是住院时间最长的了他是某大学天文学院的副教授说话有些高深莫测。据说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预测到一颗体积庞大的小行星要和地球相撞。他立即把自己的预测向有关方面做了汇报有关方面在组织专家论证后推翻了他的预测。他不死心举出了唐山大地震的例子说当时要是相信了少数人的预测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有关方面的负责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并警告他不要危言耸听。离他预测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全世界人好像都浑然不知只有左副教授生活在恐惧当中。当然除了担心自己的生命会灰飞烟灭他更担心人类共同被毁灭。没办法他只好四处奔波向大家说出了那个天大的秘密。有关方面知道后取消了他申报教授的资格并和他的家人齐心协力地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左老五在说完自己的故事后继续愤然陈辞 “之所以我们这样的人会被称之为疯子是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还不够多、不够团结如果全世界七十亿人当中有六十亿像我们这样而且能抱成一团的话那被关进笼子里的人就将是另一类少数人了……”

  他还没说完李老大就带头鼓起掌来。

  项小乐大约是受了气氛的影响也竹筒倒豆倒出了自己的心事。看到自己面前的那几张脸是那么专注地看着他他有些感动了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在说到闵晓芸为了找泰迪熊死在雪地里时几个病友都哭成了一团……

  李老大在大家都说完后总结性地发言“今天的会开得很成功啊孙老四你赶紧给上级发报吧。”

  李老大说完就往床上一趴项小乐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孙老四走到李老大的床前马步一蹲就在他背上发起报来。

  八

  自从项小乐住进精神病院后金庙乡机关大院就恢复了过去的常态时间似乎也渐渐覆盖了那场醉酒事件几个当事人心中被项小乐搅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了。也许是有了共同的秘密金庙乡的班子空前地团结为人做事也变得谨慎低调起来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把酒也戒了实事却是越干越多这些都使得他们在当地群众中的口碑越来越好。

  但寇明理却觉得自己心里有了一条暗流这条暗流里涌动着他不为人知的心理体验一个更大的秘密在他心中开始累积。他变得敏感紧张、顾虑重重甚至有时候会多愁善感。每次从闲置着的项小乐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他仿佛都能听见两个年轻人的说笑声再看看窗台上的那只空花盆他的心就会陡然往下一沉两张鲜活的脸已经远去——一张已经被彻底撕碎了另一张也被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他自己办公室的后窗正好对着那座铁塔每次站到窗前眼前就会重复项小乐坠落的场景。

  慌乱中有人报了警派出所的人很快就赶来了却不见了项小乐的身影。寇明理知道后赶紧让人去找。不一会有人发现项小乐爬到乡政府后面那座移动信号塔上去了。寇明理带着大家赶了过去项小乐看到有人过来继续向铁塔上攀爬。派出所所长老夏冲他喊 “小项有话下来好好说千万别冲动啊”

  项小乐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是杀人犯是我杀了闵晓芸你们开枪吧”

  寇明理也喊 “小乐子你死都不怕干吗就不能面对现实呢”

  “我就是想死死了就能当面向晓芸说清楚了死了就能当面问问她为啥喜欢泰迪熊了……”项小乐嚎哭起来。

  劝了两个多小时项小乐还是不肯下来。他的思维一会子正常一会子混乱而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从县里赶来的消防官兵已经铺好了充气垫但项小乐的身体却在塔上不停地游移着。

  就在这时项小乐的父亲赶来了。老项用沙哑的声音冲儿子喊 “小乐子你咋就这么认死理呢下来吧没有过不去的坎哪”

  “爸你也别来劝我了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让我过这个坎我有什么办法呀我只有躲了躲到天上去看他们怎么去找我哈哈哈……”项小乐笑完后又接着唱了起来“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它们相互搀扶去远方……”

  歌声还在空中飘着项小乐人就掉了下来。消防官兵迅速把气垫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他的身体重重地摔砸在了垫子上。

  项小乐被送往县医院后很快就从昏迷中醒来经过诊断并无大碍只是需要留院观察。此时已经知道事情经过的老项开始有了另外的担心他把还守在医院的夏所长叫到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夏所长咂了一下嘴说 “项小乐今天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砸女厕所、爬铁塔、当众散布谣言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了。”

  “这不真的就要把饭碗给砸了”

  “很难说。”

  “这小子可能脑子出毛病了不然咋会干出那些事来呢”

  “老项啊你不提我还真不好说的项小乐可能真的受刺激了。”夏所长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老项呢喃着 “这小子咋的了我老项家祖宗八代都没人得过这毛病哩。”

  夏所长安慰说 “他这个毛病可能是突发性的稍加治疗就会好起来的。”

  老项的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项小乐出了县医院又被送到了另一家医院——市精神病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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