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转身

  潇洒转身

  王盼开着车,去车站接人。

  车子飞奔着,两边楼房林立,不时闪过红绿广告牌的影子。塔元市是一个典型水乡,车子走过,沿途是桥。本市人建桥颇具匠心,有半月形的,有花瓶形的,还有六边形的……桥上古藤垂下,碧绿倒影水面,阴阴一片。王盼爱看这桥,还有这碧藤倒影。

  当上秘书后,他很少单独出来。平时总跟着李副市长转悠,半步不离。秘书是领导的影子,王盼越来越感觉到,说这句话的人,不是领导,就是秘书,没切身体验难得如此贴切。做为一个高材生,王盼出了校门就进了市政府,在政府机关做个闲人。政府里养着无数闲人,领着份工资,在人群浮沉,在电脑上度日,也度过自己人生每一天。王盼也这样。那天,李副市长突然进了他们办公室,大家见了都站起来迎接。只有王盼例外,他正泡着杯茶,聚精会神地看着书。单位里,王盼不聊天,不打牌,唯一喜好就是看书品茶,以他的话说,茶香书香,相得益彰。

  李副市长走过去,微笑地端详着王盼茶杯里的茶,问:小伙子,泡的啥茶啊?

  王盼抬起头,才注意到李副市长,忙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书,笑道:自制的茶,没名没姓。

  让我也泡杯,怎么样?李副市长问。在市政府,李副市长以嗜茶闻名,谁有好茶,李副市长知道了,定会登门拜访,尝到为止。说着,李副市长把手中杯子放在桌上。王盼拿过揭开盖望望,杯中有残茶。他摇摇头,将残茶倒进垃圾桶,又望望茶杯,笑道:市长好茶功啊。

  李副市长知道他说自己杯中茶垢厚,一笑道:是吗?

  王盼不回答,笑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瓶清洗剂,挤入李副市长杯中,用块洁净丝绵仔细擦洗。洗罢,把茶杯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解释道,杯中茶垢厚可以养杯,但也有缺点。李副市长眉毛扬扬,哈哈笑道:深山藏虎,大海藏龙啊。请道其详。

  茶各有品,味道不同。毛尖猴头白眉,各有各味,各有各的特性。一只茶杯泡一种茶,没什么。如果用泡过一种茶的茶杯泡另一种茶,就会败了茶味。王盼说着,拉出办公桌的另一抽屉,拿出个精致的瓷罐,打开,用小勺挖出勺茶叶倒进李副市长茶杯中。李副市长挡住王盼,先不斟水,拿过茶杯,用鼻子嗅嗅道:怪了,这茶香非茉莉非玫瑰,竟有桃花香味。抬起头,见王盼翘着大拇指,于是笑道,小伙子,老头子嗅觉如何,哪儿买的?给我说说,也买点。

  王盼指指自己告诉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哦?李副市长不相信地一扬眉头。王盼告诉他,这茶是他家自制的。原来,王盼家在农村,有一块茶林,每到三月,清明谷雨前后,回到家中,采上一些,揉制以后,把头年桃树上的干毛桃摘下,用布包了,放在茶罐中,罐口一封,三个月后就成了。

  李副市长眼睛睁得大大的,忙让泡来。

  王盼拿过杯子,倒入少许水盖住茶叶。浸泡会儿,将茶汤倒出,又续上水道:热水器烧水,没炭炉烧的好。

  李副市长很有同感,拿起茶杯,望着杯中青绿茶汤,轻轻啜口,闭着眼,茶汤在舌下一转,缓缓吞下,茶香桃香缠绕舌间,久久不散,不由赞道:好茶,茶中极品。说完,拿起杯子,说回办公室慢慢品,好茶不能两口喝了,那样可惜。说得办公室里人都呵呵笑着了,这笑声中迎合多于真实,妒忌多于兴奋。

  王盼缓缓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茶,说:市长喜欢,就拿去喝吧。

  李副市长道:哦,你小子这是贿赂啊。说完,眉毛扬起。王盼笑道:谁不知李市长清廉如水?君子之交淡如水,一盒茶要算贿赂,历史上向朋友索茶的白居易、苏轼都算贪官了。

  大家都忙说是啊是啊,一盒茶值几个钱。

  李副市长又一笑,接过茶,愉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几天后,王盼就成了李副市长秘书。临走,大家看他收拾东西羡慕得要死,说好小子,喝茶喝成了秘书。也有的说,早知这样我们也喝茶,不打牌,不在电脑上挖坑偷菜了。王盼笑笑,没说什么。他知道,在办公室做闲人时间长了都会生出各种牢骚,譬如,见不得别人爬上去,自己呢,想上去又不愿努力。再譬如,领导给自己不分配任务,会长叹怀才不遇;给自己分配任务,又觉得别人玩自己忙心里不平衡。

  王盼突然想到一句名言,略加修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妒忌去吧。

  到李副市长身边,一日之间,王盼就成了市机关红人,这是连他也想象不到的。过去一些见了自己头扬得老高的局长副局长,现在见到他,老远就伸出手,然后握住他的手紧紧不放,道,老弟,怎不去我那儿玩啊,哥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亲热得让人受不了。更有些自己未曾谋面的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抱着自己的肩狠狠地拍,王兄,上去了,老弟我也脸上有光啊。

  王盼一愣一愣的,表面上仍一脸微笑谦恭。两年办公室生活,官场一些潜规则他还是知道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个数。

  在市政府,王盼奉行一条,该自己说的才说,不该说的绝不言一声。一般情况下,他就紧跟在李副市长身后,夹着皮包,一言不发。李副市长开会,需要什么,一摸衣袋,他马上就猜测出来,立刻从包中拿出来,递给李副市长。所以,没人时坐在车上,李副市长就会笑道:王盼,你小子成了我的管家了。言辞之间,很是满意。

  但是,代替李副市长来接李艺,这还是第一次。

  车站在塔元城东头,王盼到了车站,下了车。塔元虽是个不大的城市,可地处南北交通要道,车来车往,很是热闹。

  车站这边,是新开发区,楼房林立,现代化气息十分浓重。另一边水碧波荡漾,一眼望去,风中波纹丝丝粼粼泛起,把山的影子树的影子倒映其中,迷蒙如画。再远处,水上有孔桥,九曲连环,极尽姿态,他游玩过,桥名波光桥,很韵致的名字。

  就在这时,肩膀上啪一掌,他一惊,回头一看,面前是个女孩,笑吟吟地望着他叽叽喳喳道:我爸来电话,他没空接我,让你来。你好家伙,在这儿看景来了,害得我好找。

  这女孩子就是李艺,李副市长千金,在北方一所著名大学读书。王盼笑笑,心说,这女孩,什么时候遇见,都一副男孩子脾性。

  本来,李副市长接到电话,想亲自接自己宝贝女儿,可临时接了个电话,改变了主意。于是,让王盼来接,反复叮嘱,这孩子性急,别让她等久了。王盼连连点头,心说她还要坐车赶一段路呢,迟不了。谁知来得这么快,竟害得人家找自己,王盼的脸上显出惭愧的神色,提起李艺的手提箱,放入汽车后备箱里,将李艺向后排座上让,李艺偏不,道:我又不是你的李副市长。上了前排,坐在他旁边,一股女孩特有的青春气味沁入鼻端,王盼的心无来由地咚咚跳着。

  开啊,咋的傻傻地坐着?李艺推一下他的肩。

  王盼忙哎了声,脚一踩油门,车子驶出站台。

  六七月间的小城,正是最舒爽的时节,杨柳如烟,柳叶如眉,桥下波光绿盈盈的,如刚懂风情少女的眼睛。间或,一只白色水鸟落在水面,啄着自己的羽毛,而后又一振翅飞向水的那一边去了。

  李艺望着车窗外,赞道:真美!

  王盼开着车,一边接口道:是美。

  李艺咯咯笑了:什么美啊?

  王盼说当然小城景色美。李艺坐正身子,白他一眼说:拍马屁拍错地方了,我说那个女孩美!王盼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女孩刚刚走过,一条浅碎花长裙,打一把遮阳伞,他不禁侧头一笑。李艺问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王盼说你没错,真的很美。然后,仍聚精会神地开车。他想,言多必失是秘书的座右铭,跟着领导或领导家人,都应多做事少说话,没人喜欢身后跟个话匣子。

  跟李副市长出去,一般情况下,王盼都是先打开车门,待李副市长进去,自己帮着关上车门,才走到前面,和司机坐一排。李副市长不询问什么,自己绝不多说一句,李副市长说他稳重,是块做秘书的好料子。王盼谦虚地笑笑,说是领导教导得好,自己懂得什么啊。在心里,他想,谁愿意整天哑巴一样?这都是当秘书的潜规则决定的。因此,一年下来,王盼别的没练出,沉默功夫更见炉火炖青。

  听我爸说,你很稳重。什么稳重啊?就是嘴少嘛。看王盼沉默,李艺说,一边用手拢着吹散的头发,几根发丝飘过来,飞到王盼脸上,痒酥酥的。他笑笑,想说这是李市长鼓励我,可又想不像个话,到时这妮子又笑我拍马屁,所以干脆闭上嘴,认真开车。

  怎么了,你们秘书都这样?李艺问。

  什么?

  不说话,木偶一般。

  正说着,车轮碾上颗石子,车身一晃,李艺出其不意一晃,歪倒王盼身上,脸儿恰好贴在王盼脸上,一种嫩嫩的鸡蛋清的感觉,通过肌肤,钻入心中。他暗骂一声自己,狗肉上不了酒席,德性!

  李艺哎哟一声,忙坐直身子,大概为解脱尴尬吧,骂声这鬼路,该修修。可是,向窗外望望,路是才美化的沥青路。李艺视线从窗外移回来,偷偷望了眼王盼,王盼也恰好把目光移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块儿,赶快又分开,两人的脸都同时红了。

  王盼见到李艺已经有几次了,但知道她是李副市长女儿,还是当秘书以后。那天,李副市长让他送一份文件到家去,这在李副市长是破例。在市里,李副市长是数得着的公私分明领导:公事,上班后在办公室谈;下班时间属于自己,外人不得干扰。也因为这样,李副市长赢得铁判官称号。想想也是,不受私访,何来工资以外的隐性收入?所以,王盼做秘书后,也随之给自己订条准则,上班时间,坐办公室,随时等候李副市长指示;下了班,绝对不去打扰他。

  这次是例外,李副市长专门吩咐的。

  市政府家属楼在市政府后山坡上,一条弯曲的石子水泥路,可以两车并排而行。路旁有石凳石椅,工作累了,到这儿散散步,下下棋,最好不过。

  沿水泥路步行约半里路,便来到一个较宽阔的场地,花坛假山,喷泉池水,一派幽雅。从这儿上去,有二三十级宽阔台阶,台阶上面,又有个大草坪,树木花草荫浓一片。树影里,小楼林立,是市政府家属楼。李副市长家是第三栋小楼。

  王盼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面前,明亮的大眼睛,见是他,一笑,说:英雄,我们又见面了,我爸在等你呢。

  王盼脸红了,这才知道李艺是李副市长女儿。他随李艺进去,李副市长乐呵呵的,他的夫人也热情让坐。李副市长妻子姓张,王盼称张姨,说不坐了,别打扰李副市长休息。

  李副市长一指沙发:坐吧,自家人,打扰什么?

  王盼忙坐下,张姨准备去拿水果,李副市长说孩子在家,让她动手吧。李艺调皮地说声,是,李副市长!忙拿了葡萄、苹果,洗净,用盘子装着,放在王盼面前,顺手给王盼拿一串。王盼要推辞,张姨道,吃吧,在这儿就当自己家里吧。

  吃会儿水果,张姨问了些王盼家里情况,王盼一一回答了。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李艺突然问:你爱写文章?

  随便乱划。

  李副市长笑呵呵地说:写文章是好事,说明有上进心。李艺,你要向王盼学习。

  王盼笑笑,没说什么。

  张姨看他很拘束,就说你要是忙,就不留你。王盼如获大赦,连声答应,起身告辞。李副市长和张姨送到门口,张姨一再嘱咐,离家路远,以后多来玩玩,把这儿当成家,不要见外。

  王盼答应着走出来,擦擦额头的汗。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李副市长家,次数多了,就不再紧张了。可是,在李艺面前,王盼仍有些心里咚咚乱跳,气得暗骂自己,一个小妮子,怕什么?骂过了,仍那样,无策了。

  两人坐在车里,路两旁建筑物一闪而过,间或也有人。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凉凉的,中间夹杂着薄荷味,不知是李艺身上的香味,还是路边花草香味,或许兼而有之吧。

  我爸在工作中是不是很霸道?李艺突然问。

  王盼忙摇头,说很民主啊,怎会霸道?李艺又咯咯的,说别拍马屁了,我爸也民主?那语气,大不以为然,又分明讥笑王盼。王盼觉得应当解释一下,道,民主也有限度,不然乱哄哄的,什么也决定不下,这时,就要一个人拍板定案,这叫有主见,拿得稳。

  粉丝,超级粉丝。李艺望着王盼总结道。

  王盼知道,说自己是李副市长粉丝,这是李艺戏谑他。心说,小丫头,你懂得啥?你是副市长千金,站着说话腰不痛,到你走出大学,走入社会,就知道在人屋檐下的滋味了。

  王盼写的是小品文,谈吃茶,喝酒,还有消遣,这些文章是受了周作人小品文影响。那时才到单位,整天没事,他就到街上瞎转悠。一天,在街道一个拐角处,看到一个书摊,一本本旧书如一个个弃妇,蓬头垢面。王盼蹲在书摊前,一本本翻起来,书的内容很乱,什么厚黑学呀,什么做官秘笈啊,一个个题目大得吓人。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发现一本书——《周作人散文》。他拿起来翻了下,第一篇就是《故乡的野菜》,没看内容,题目就给人一种怀旧味,一问价钱,八元,他心里暗暗悲怆,仿佛古代朝廷灭亡后的流浪官员,突然在哪家青楼看到本朝公主倚门卖笑一样。他掏出钱,拿了书匆匆走了。

  回到单位,泡杯茶,闲来看一篇。他不是像过去看书那样一口气读完,他觉得那样读《周作人散文》,未免可惜。

  不知是书里内容启发他,还是他的心思与书中内容融入一块儿,他产生了一种写作冲动,打开电脑一顿敲击键盘,不到两小时,写了篇《茶中真味》,手头有份本市日报,副刊也谈休闲,信箱一点送出去,几天后拿到报纸,文章已登在上面。发表了第一篇,后面一发不可收拾,一篇一篇,向各个报刊乱投,文章也就一篇篇发表。

  散文和官样文章有区别。散文谈自己心情;官样文章,写领导所需。但是,李副市长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能写好散文就能写好官样文章。一天下班后,他刚走出办公室,就遇见王盼,笑呵呵地问:你就是王盼?

  王盼点头,说:李市长好!

  李副市长说:我看了你文章,人才啊。然后,拿出份文件递给他,说你给改改,明天送来。

  王盼接过稿子,是篇经济规划论文,他不能说自己不熟悉官样文章,同时,心中也砰砰乱跳:一个副市长,不让秘书改稿而让他改,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已经引起市政府领导足够重视。他虽写了些很清高的文章,可还不至于清高到像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拿了稿子,回到宿舍,从电脑中调出几份内容相似的文章,反复对比,觉得不必再修改了,做为文件,这份写的很好。当然,出于对领导信任的回报,他在文件上把个别值得斟酌的字句略作修改,重印一份,第二天送到李副市长办公室。

  李副市长接了文件,看了看,告诉他,文件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他连连点头,看没什么事,退了出来。

  两天后李副市长就亲自来到他们办公室,并专门来到他办公桌前,听他谈了会儿泡茶之道。

  又过几天,他就去了李副市长身边,成了副市长秘书。成了秘书后,私下里他仍云山雾罩地,弄不清怎得此造化,是真和李副市长志同道合,都酷爱茶道?他才不信呢,政治上的事虽说他不太熟悉,但也知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有些话,表面上冠冕堂皇,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谁要相信,谁是十足的傻子。

  唯一解释,李副市长爱才,看中了自己能力。

  他心里暗暗感激,现在这个社会爱才领导真不多了,大家都忙着搂钱搂权搂女人。这些是个人资源;人才,见鬼去吧,用上了,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过几年甚至自己举荐的人就夺了自己位子。可现在,自己终于遇上个爱才领导。他觉得自己有种得遇明主的感觉。

  车开到市政府家属楼前停车场,王盼下车,打开后备箱,把李艺行李箱扛上。李艺笑道:我也当次大小姐,后面也有跟班的。

  王盼笑笑,时间长了,轻松一点了,打趣道:这是我的福分,得近芳泽。

  你小子,嘴油啊。

  张姨在门外等着,王盼把行李箱提进去,放下,张姨拿来茶,王盼喝两口,站起来要走,说李副市长到时有什么事,别让自己耽误了。李艺道:王盼,在夸自己呢?

  王盼愣住了,不知自己哪点儿夸自己。李艺道:你那样说,好像我老爸一刻都离不开你。你是诸葛亮,我老爸是阿斗啊?王盼红了脸,说哪儿啊,我可没那意思。

  李艺说:我怎么就听出了那个意思。妈,你听出来了吗?

  张姨责备李艺嘴多,说,别逗你王哥。然后告诉李艺,既然你王哥忙,就送送吧。李艺应声道:王大人,既然忙就不留了,小女子送你一程吧。说着,伸手做个请的姿势。王盼向张姨道别,出了门。走到台阶中间,一辆车来到广场,一个胖胖的人从车上下来,走到面前,是尤副市长。

  王盼忙说尤副市长好。李艺说尤叔叔好。尤副市长点点头,张开大嘴笑着对李艺道:啥时候回来的?咋不让你爸去接?

  李艺说刚回来,王盼接的。尤副市长望着王盼,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工作,不要辜负李副市长一片心意哦。

  王盼忙点头道:一定的,谢谢尤市长教导。

  尤副市长走远了,李艺说,尤叔叔的笑怪怪的,让人高深莫测。

  王盼说这叫含蓄。李艺噗地笑了,说什么话到你小子嘴里,跟棉花糖一样。

  两人到了停车场,李艺不送了,王盼心里感到空落落的。沿着弯曲的水泥路下去,到了办公室,李副市长没回来,他想,早知这样,就再聊会儿。

  无聊中,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敲打键盘,准备写篇小品文,题目叫《披襟当风的况味》。刚写一句,听见敲门声,他去开门,进来的是曾博文。

  曾博文这人,要王盼说,是个不错的人,就是小聪明了点。

  小聪明本来不是什么缺点,在现在社会,人缺少聪明,处处吃亏。但是,什么事有利有弊,在官场,尤其给领导做秘书,小聪明是把双刃剑,一方面,领导不会喜欢木头木脑的人跟着自己,难以见机行事;但是,领导又绝不愿身边有个聪明超过自己的人,那样领导成了什么?陪衬?

  所以,聪明愚笨之间那个点,很难拿捏。拿捏好了,就是个完美的秘书;拿捏不好,卷起铺盖走人。

  曾博文就是个不会运用小聪明的人。听说一次会议上,李副市长发表一通讲话,讲完后台下掌声雷动,久久不绝。据本市内行人评议,李副市长讲话水平,在本市历年来市政府领导中,无出其右:这样的才能,别说副市长,市长也当得。

  可是,一次醉后,曾博文攘袖大叫:他读得好,还要我写得好。

  王盼觉得曾博文虽说当了一年多秘书,但还不成熟,那样的话,也是大庭广众说的?不久,曾博文在李副市长秘书位上黯然退下。王盼走马上任,从中充分借鉴经验,领导让自己聪明就聪明,不让自己聪明力争愚笨。

  虽说对曾博文有看法,那是心中:表面上,王盼很热情,见曾博文上门,笑着请进,泡了杯茶,递到曾博文手里。曾博文拿了茶杯,走到他电脑前,看了看道:作家,又写文章啊。

  在单位由于发表文章渐渐多了,大家都喊他作家。当然,他还没张狂到以作家自居。他知道,别看大家称呼他作家,内心里恨他恨得要死,仿佛他挣的稿费是从大家工资上扣的。市政府院内闲人有个共同毛病,要玩大家一起玩,要庸俗大家一起庸俗,想撇开大家扬名立万,没门。所以,听了这话王盼故意做一脸惭愧的笑。这会儿,也只有这样,不然,曾博文尖酸的话,他受不了。他说:写什么啊?能和曾兄相比吗?你可是大才子一个。

  曾博文虚荣心得到满足,拍拍他的肩道:官样文章你不如我,文学类文章,我不如你。

  王盼忙说谦虚,谁不知你著名一支笔。曾博文长叹:一支笔怎样,还不是被人家炒了,要不是尤市长照顾,兄弟我现在还是干事一个。曾博文是尤副市长外甥,所以,尤副市长特意把他推荐给李副市长当秘书,一年光景,被李副市长炒了。尤副市长无奈,只有把外甥又收回来,弄到身边做秘书,也顾不得别人说偏心。好在,曾博文一手好文,还能服众。

  王盼知道曾博文所说的是李副市长,他不便插嘴,只是笑笑。

  有些人,为选驸马不择手段。曾博文又不阴不阳扔下一句话。

  什么驸马?

  曾博文摇头做惊叹状:不知你小子是大智惹愚呢,还是真傻,你以为李副市长真看中你写的散文,调你当秘书?

  王盼张口结舌:为什么?

  是有人喜欢上了你。也不知你小子走的啥运?曾博文摇着头。

  王盼没说什么,也不知说什么好。有时,看见曾博文盛气凌人的样子,他很想驳斥几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真了不起啊?屁,不就仗着你有个当副市长的舅舅吗?论能力,写文学类文章你不是我对手;写官样文章,你仍然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王盼不信曾博文的话,曾博文的小聪明还表现在一点上,话多,消息灵通。消息灵通的人,话里总一半实一半虚,有拧不干的水。

  他不相信,一个副市长千金会喜欢一个农民子弟。

  王盼和李艺第一次见面,在莲湖公园。

  那是七月的一天,莲湖公园,荷叶连天,荷花朵朵,一只只小船在湖面游动。王盼调到这儿,一直想游游,一直抽不出时间,不是没时间,是怕起那个念头。今天终于来了,他边走边望,风儿悠悠吹着,湖面波纹荡漾。湖边,柳条丝丝如烟,把空气都染绿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啊一声惊叫,循声望去,只见那边水花溅起,叫声随之响起。原来,一只小船上坐着两个女孩,不知道怎么一个女孩掉进水里,不断扑腾着,喊着救命。船上女孩急得哭了起来。王盼看四周没人,再呆会儿只怕那女孩淹死,一时情急,顾不得自己不会水,几步跑过去一头扑下水,扒拉了两下,就咕嘟咕嘟喝起水来。昏昏沉沉中,感到身子一轻,被人揪住衣领扯起来,拉到湖边,爬在地下哇哇吐起清水来。耳边,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道:没那个能耐,当什么英雄?不是送死吗?

  他气坏了,不呕吐了,抬起头来。说话的竟然是落水女子,噘着嘴望着他。

  原来,自己是这个女孩救起来的。

  你——你会水?他问。

  废话!不会,能救起你啊?那女孩一撇嘴。

  那你为啥在水里乱扑腾,哄我去救你?

  谁骗你了啊?多情!女孩噗嗤乐了。在女孩叙说中王盼才知道,原来这丫头和同船另一女孩都自夸水性好,互不相让。于是,这丫头采摘莲蓬时,故作不小心掉下水去,又扑腾又喊救命,想让自己女伴去救,看她出洋相。谁知好好一曲戏,竟让王盼给搅黄了。

  你——王盼气得爬起来就走。

  英雄救美,也该留下大名啊!女孩在后面喊。有几个人向这边望,王盼脸红了,理也不理走了,心想,这样的女孩,最好以后别遇到。可是,不久两人就在市政府大院相遇了。当时,王盼正走出办公楼,去拿一份文件。一个女孩子走过来,见到他,眼睛一亮:英雄,你是市政府的人?

  他红了脸,忙说:求你别叫我英雄,好不?

  我不知道你名字啊,小鸡小狗小猫总有个代号吧?女孩笑吟吟地说。王盼无奈,实在怕她满天下喊英雄出自己洋相,忙告诉他自己叫王盼。说完,转身就走,又被女孩叫住,不是绅士风度吧?我问了你名字,你也得问问我啊。

  王盼连连说应当应当。

  李艺。女孩不等他问,报上名号。

  他如释重负,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赶忙走了。

  在大学,王盼从没谈过恋爱,也很少和女孩交往:他有种天然自卑心,来自农村,家里贫寒,每分钱都是父亲在煤矿拿命换下的,所以,这就决定了他不敢像其他男生那样,挥洒钱财,博美女一笑。他知道,难大方的男生,大家看不起,尤其女生。天长日久,他也因此形成一个特点,和女孩说话就脸红,就气短。

  可是,大学最后两年的同桌恰恰是个女生,叫任小雪,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如果说他也曾恋爱过,也就是单相思,偷偷爱上了任小雪。但任小雪不爱他,不,人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任小雪是学校一朵洁净的百合花,毫无瑕疵,引得整个校园男生为她痴狂。当然,他也为她痴狂,很多话当面不敢谈,在梦里一一对她谈了。

  有一次,他大着胆子写封恋爱信,结果很失败,让他伤痕累累。从此,见了漂亮女孩,他也动心,可从不大着胆子去追。有时细想想,大概还是放不下心中那段初恋吧。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小城,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让同学都看看,究竟自己哪点比不上他们;也要理直气壮向任小雪求婚,风风光光抱得美人归,了却一段相思债。他知道,在这个社会要混个人模狗样,男人靠财,女人靠色。他不是女人,也没钱。为此,他想尽办法希望有个亲戚能在官场当市长,或者副市长。可惜数遍五服,本市领导中没一个与自己有瓜葛。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卑鄙,过去写文章的人,都风雅得很,品茶下棋,粪土万户侯。可自己呢,哪点还像写文章的人。

  那天和曾博文在一块儿喝酒时,他刚说出这个话题,曾博文就噗地笑了,白他一眼道:老弟,你还生活在唐朝宋朝吧?说完,一声长叹,文章,狗屁不值。自从曾博文被李副市长炒了后,就变得悲观了,爱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张嘴就骂官场。王盼忙劝:给尤市长做秘书,不是一样吗?

  曾博文告诉他不一样,给李副市长当秘书,人们说我凭笔杆子;给尤副市长当秘书,谁不说我靠亲戚关系。然后摇着头道:痛苦啊,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自以为才高八斗,别人却把你当臭狗屎。

  王盼没说什么,只是不断夹着花生米往嘴里塞,半天,笑笑道:老兄,别人面前,千万不敢胡言乱语。

  曾博文斜着眼睛道:有人这样说话多好啊,这是、是台阶啊,告了密,可以踩着上升啊。原来,曾博文被李副市长炒掉,据市政府内部传言,他不该在一次酒后说演讲稿是自己写的。他刚说不久,李副市长就收到一张条子,有人暗暗将曾博文的话告诉了李副市长。

  因为这,王盼成了李副市长的秘书。

  也因为这,王盼就有了最大嫌疑。甚至,有人传言李副市长当时并没收到纸条,而是王盼直接反映的。王盼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嫉妒的人是什么话也能说得出来的。在市政府,当领导的秘书,想不让人背后中伤,除非大家都哑掉。

  即使这样,听到曾博文这句话,他还是脸上一热,不过,仍没说什么,他知道,曾博文尖酸刻薄,和这样的人较真不得,一较真就产生矛盾,别人把自己也归为尖酸刻薄一类,受损失的是自己。

  昨晚和曾博文喝高了,早晨起来,王盼感到头痛。好在是星期天,属于个人时间。但在市政府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秘书们很少有星期天,必须全天候打开手机,听候领导指示,随叫随到。因为这样,秘书们私下聚餐时,戏称自己应召秘书。

  王盼一早起来,沏杯茶,坐在椅上喝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过来一看,是李副市长的。他忙问:李市长,有事吗?我就过来。那边李副市长连说不需要不需要,然后问:昨晚喝醉了,不要紧吧?他一愣,不知道李副市长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感觉到他的疑惑吧,李副市长告诉他,昨天他和曾博文在市政府招待所饭馆喝酒时,李艺正好有同学在这儿,一块儿去吃饭,看到了,告诉了自己。

  我们李艺可批评我老头子,说像你这样的秘书,贪酒误事,得好好管教。谈到女儿,李副市长的话就快活了。

  王盼头上沁出汗,忙在手机里检讨:李市长,我不该喝酒过量——那边,李副市长马上打断他的话,乐呵呵道:男人嘛,还能不喝酒?放心喝吧,别喝醉,别让我们家艺儿看见,到时又得批评我领导无方。女儿命令,我可违抗不得的。王盼也笑了,然后问,市长有什么指示吗?

  李副市长沉吟一会儿,告诉他,自己出去一趟,到时如果你张姨打来电话,询问自己哪去了,就告诉她自己开会去了。说到这儿,想想,又补充一句:去朋友那儿喝几杯,她知道了又会唠唠叨叨。女人都这样。

  王盼连声答应。

  一杯茶喝罢,准备出去吃早点,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他忙打开一看,李艺站在外面,一袭白色长裙。看见他,一笑道:呵,酒醒了?

  他笑道:本来没喝醉啊。边说边把她往屋里让。

  她白他一眼:差不多了。走进来,放下手中饭盒,打开,里面是莲子羹,另外几个隔层放着几样小菜,还有几个花卷,道,我妈听说你喝酒了,特意熬的。我爸每次喝醉,也吃这个。说完摇摇头,你们男人见酒怎么都一个样。

  什么样?他问。

  李艺咯咯笑了:如狗见骨头。刚说出口,哎哟一声道,该死,连老爷子也带上了。

  王盼确实饿了,拿起花卷,夹着菜,风卷残云吃起来,一不注意,噎住了,李艺忙倒杯开水放在旁边道:慢点,还写文章呢?不斯文。

  他把饭盒里的菜和花卷全吞下去,回了句:真名士自风流。拿起倒在碗中的莲子羹,喝了口,连连赞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李艺,你吃了吗?

  李艺乐了,道:你小子会在女孩面前献殷勤吗?吃完才想起别人。然后告诉他自己吃过了,让他赶紧吃,吃完陪自己去城南苍龙山转转,听说那儿风景很美。

  王盼点头,三两下喝完莲子羹,拿起饭盒和碗准备洗,李艺一把夺下了,拿到水龙头下冲洗起来。李艺手指细长白嫩,在清清的水中,格外灵动好看。王盼望着那双忙碌的小手,突然觉得指如削葱根这句诗是如此粗疏乏味。想着,忽然脸上一凉,一惊,醒过神来,是李艺,在他脸上抖了几滴水道:傻了啊?望啥呢?

  王盼红了脸,半天才道:我去开车。

  李艺道:路不是太远,边走边看景色不好吗?

  两人相跟走出市政府大院。太阳还没出来,清风凉凉地吹来,李艺长发飘起来,遮住了脸,她用手拂拂,回过头就道:这风,把头发都吹乱了。

  王盼随口道:这样才更韵致。

  李艺噘着嘴道:在大学,也这样讨好女孩吗?

  一句话又勾起王盼心中往事,他又想到任小雪,想起那封失败的恋爱信。大四时,一次他大着胆子,调动自己所有感情细胞以及美好词汇,在晚自习时偷偷写了封恋爱信。信写好后偷偷放在任小雪桌兜里。第二天,带着一种渴望,他来到学校。面前发生的事,让他险些晕倒,他的信,竟被贴在黑板报上。旁边,不知谁恶作剧,在黑板报一角画了只癞蛤蟆,瞪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空中飞过的一只白天鹅。

  以后的日子,他会常常想起这件事。每次回想起这件事,他都感到脊背发热,汗水贴衣。所以,听到李艺提起这事,他鼻尖上无来由沁出了汗,笑笑道:我们农村出来的孩子,怎配谈恋爱?那不是癞蛤蟆吗?说完,一个人默默向前走去。

  看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向山上走,李艺很不解,气喘吁吁道:等会儿,你不能慢点啊?

  王盼恍如不闻,三两步爬上山顶,解开上衣,让风凉悠悠吹着。一时,发热的头脑渐渐冷了下来,回头望着李艺还在下面向上撵自己,他有些暗暗自责了,觉得自己把心里埋下的怨恨无端转移到另一个女孩身上,有些不该。

  他整理了下衣服,准备下去拉她。突然,隐隐约约地从侧面密林深处传来声音:别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一男一女游山,谁敢说闲话?再说,戴着太阳镜啊。一个男人笑嘻嘻的声音。

  王盼怔住了,听声音,是李副市长的。他不是去喝酒了,是和一个女人跑到这儿游山来了。王盼感到脑子嗡地一声,从话里他感到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他没想到文质彬彬的李副市长,竟然会做出这事来。树林那边,传来接吻声,还有嬉笑声,他心里一漾。狠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下流胚子。李艺已快到跟前了,噘着嘴,很生气。他突然几步哧溜下去,一把拉住李艺,转身子就朝下跑。李艺想问什么,他摇手示意别出声,到了山脚,李艺气喘吁吁地蹲下,过了会儿,缓过气问他:怎的啊?一惊一乍的,多吓人!

  他拍着胸脯说,在树林里见了个怪物,像狼又不像狼,眼睛亮亮的,灯盏一样,舌头拉得很长,很怕人。

  李艺跳起来,道:真的?

  他点头,再三叮嘱李艺,这事不要告诉别人,包括自己的父母。至于原因嘛,他说,目前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和市长千金一块儿出去玩,怕别人说他吃软饭。最后一句话,让李艺红了脸,推着他的肩道:谁答应让你吃软饭了?

  塔元市在本省虽是个中等城市,在经济上却处于举足轻重的位置:这儿地下有矿,地上有树,土地肥沃,一把攥在手里,都能流出油来,很是适宜于农作物生长。所以无论农业工业,都隐然位居全省首位。

  就因为这,塔元市市长,在全省官员眼中,是一个令人眼红的位置。一般地,在塔元市市长位上坐过两届的很少,一届期满,调到省里就是个副省长。

  塔元市王市长,已干满一届。在他任内,塔元市人满了饭碗子,鼓了钱包子,胖了小肚子。因此,王市长口碑不错。而且,据说人家还是省长的同学,也就是说,一届满后,他就是不走也不可能。更何况,下面几个副市长,谁不眼巴巴望着这个位子,他不走,别人坐不上啊。

  王市长知道下属们心思,所以每次分配工作时,就放弃了为人民服务啦要做好人民的公仆啦等勉励话。工作一布置,拍着自己座椅:这位子只有一个人坐,不可能一张椅子坐两个屁股吧?谁坐?嗯?看实绩。

  尽管王市长的话说得直白,让大家面子抹不开,但大家爱听,听到这话心里就充实。但是,官场有官场规则,这规则,官场人懂,非官场人也懂一点。大家都知道王市长这座椅,不是人人能坐的,他调任后,如果不出意外,宝座是李副市长的,因为人家毕竟是主管业务的副市长,用民间说法更直接,第一副市长。

  第二个,就是尤副市长,上边有人,人缘不错。其余副市长,别看大大小小四五个,都靠边站,门儿也没有。

  一个座位,两人都想坐,这样一来,两人就如两只好斗的牛,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对方,生怕一个疏忽落下马背,万劫不复。

  尽管在公开场合李副市长和尤副市长都微笑着,两双大手紧握一起。但是,内行仍从他们言行举止上,甚至微笑上,看出蛛丝马迹。

  这蛛丝马迹,就表现在曾博文给李副市长当秘书上。

  曾博文是笔杆子,当秘书,如果嘴紧一点,是块好料子。可是,他又不适宜于给李副市长当秘书。原因嘛,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尤副市长下的一步棋,不是卧槽马,是颗卧底卒,过河卒子置死帅。你以为人家李副市长傻子,看不出来?久经官场的人,滑溜如一只玻璃猴子,迎风辨味,看色行事。否则,人家不会成为塔元市副市长,而且主管业务。

  李副市长没推辞,笑着收下曾博文。就在大家大吃一惊,认为李副市长吃亏上当在所难免时,人家轻轻一招,四两拨千斤,把曾博文拨走了,也等于间接给尤副市长脸上来了一巴掌,明明白白告诉大家:老尤,我不买你账。

  人家方法简单实用,一篇经济规划,暗地让王盼和曾博文各写一篇。本身说明了什么?说明人家在比较,在选择。最终两篇论文,除个别字句不同外,其余一模一样,王盼的先交给李副市长,曾博文稍后一点,李副市长一看火了,把两份文件放在曾博文面前道:做人要诚实,怎能抄袭?

  曾博文一看,大喊冤枉,说是不是自己写的底稿让别人看了,弄出两篇一模一样的文字。这曾博文也大胆,说这话,不就怀疑自己提前交去的底稿让李副市长泄了密吗?李副市长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密封文件袋,小刀一划,打开,把那篇文件底稿交给曾博文,同时,也把曾博文交给尤副市长。大概怕尤副市长说什么,人家把王盼和曾博文两篇论文同时放在尤副市长面前,指点着道,王盼先交,曾博文后交。

  尤副市长看了笑笑,接收了自己外甥。

  第一回合,大家认为,尤副市长输了,输得惨不忍睹。

  其实,官场上的事,外行看热闹,难看其门道。只有内行人一眼看出,这次交锋,表面李副市长胜了,尤副市长输了,其实,恰恰相反,就如武林比武,尤副市长是明伤,人人可见;李副市长受的暗伤,更重,却无人可知。既无人可知,那样一来,人们的同情心马上转移到受明伤一边。有的说,李副市长忒小心了,同事之间嘛,不就是推荐个秘书嘛,又不是地下工作者,用得着如此痛下杀手?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嘛。还有的说,曾博文有什么错,不就酒后说了句醉话嘛,身为副市长,就没有点包容心吗?这样的人,敢让当市长?如果当了市长,整个市政府的人还不都得找根针把嘴缝起来。

  李副市长那两天,脸冷得要出水。

  可是,舆论仍未停止,一转,捎带上王盼。说李副市长炒曾博文,一是心胸狭窄,猜疑心作怪:其次是自私,在选驸马,不中意曾博文,一脚踹了,把绣球砸向王盼,自然而然,王盼运气来了,做了秘书。秘书是什么?是上升的台阶,是过渡,没后台,这么多干事,怎么选中他王盼啊?

  一时大家见了王盼,笑就不一样了,甜腻腻的。有的拍着他的肩,道,哥们儿,上去了,别忘了我们在一个战壕呆过。有直接的,就喊他王驸马。还是曾博文,嘴皮锋利如刀子,道,吃软饭吃到官场上,也算官场一景嘛。

  面对舆论,王盼无言独坐,无事品茶,写文章,看书。他知道,有些事理论不来,越理论越乱套;最好的方法,不理不睬,时间一长,什么也没有了。

  不利于李副市长的舆论,沙尘暴一样,滚滚而来,谁知一夜之间,风止沙停,万里无云。究其原因,市政府大院中,不知谁透露出一则惊人内幕,说曾博文酒后那句夸口话,传到李副市长耳中,不是别人,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说的。

  要不,我替你向我爸请假?电话那头,她试探着问。

  他忙拦住,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她送的书,翻开,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爱你,王盼。你爱我吗?他哑然一笑,想起自己在那个清纯洁白的初恋期,给任小雪的恋爱信中,曾写过的那句傻傻的话,和这一句对应起来,珠联璧合,前后辉映。

  又笑什么?那边,李艺问。

  他告诉她,纸条他看了,感觉那上面所说的问题很傻,因为我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社会身份的人。现在,虽说人人平等,那是书面上的,给别人看的,哪有市长千金嫁给农民子弟的?那是天方夜谭,是神话。他字斟句酌,尽量想把话说得亲切些,可是,他仍能感觉到,他的话里充满气愤,还有一种火山爆发的感觉。她在那边急切道:书呆子,你只谈谈你的想法,谁让你写文章来着?

  你没听出来?他问。

  她说,我只听你的态度,谁管别的。

  真要听我的回答?他顿了一会儿问。

  嗯!李艺老老实实回答。

  你听好了,我要——王盼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使劲地咂一下唇,发出啧地一声清亮的吻声。李艺连连道:你真坏,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两人在手机中卿卿我我一番,临了,王盼又说,那天在车上你问我是回来工作好还是出国好,我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先工作好。

  你真这样想?李艺惊喜地问,随即她又担心地说,怕我爸不答应,咋办?

  你还怕你爸?王盼开玩笑地说。

  老头子整日絮絮叨叨,终久不是个事。再说,他要是迁怒于你,你一个小职员,还不让活活吓死。李艺把他当成契诃夫笔下的小官员,开起玩笑。王盼淡淡地说:他不会的……王盼没把因为他没这个机会了这后半句说出来,他轻轻地关了手机。他知道,这个决定一下,从此,他的满腹理想,都化成了东流的水。

  没多久,本市发生了个震惊全市的爆炸性新闻,消息开始是传播于网上,也不知是谁发现的,然后,一夜之间,传遍全市。网页上,标题写道:请看我市李副市长的光辉形象。标题下,是一组照片,有李副市长搂着个漂亮女子接吻的照片,也有两人在车里不堪入目的照片。这个女人很年轻,漂亮,很有味。总之,让人怎么看怎么有理由认为,那不是李副市长的老婆。

  一夜间,李副市长声名狼藉。三天后,经过市委会议决定,李副市长写出书面申请,请求辞职。否则,市委将采取严厉措施,将他的职务一撸到底。李副市长无奈,在距离市长宝座还有半步之遥时,交上辞职申请。交上去的当天,就获得批准。那种效率,据塔元人分析,在塔元市历史上是前无古人的。

  事情发生后,市政府大院的闲人们,一时也懵懵懂懂,不知李副市长的私密生活是如何暴露的。还是曾博文这家伙,一次酒后,直言不讳道:表面上道貌岸然,好像包拯似的。私下里,什么下流动作做不出来?老小子,如果不是有人私下悄悄告诉我,我还以为他是钢板一块。

  闲人们听了,忙打听是谁告诉他的。可这次,任大家问破嘴皮,甚至把他请进饭馆,海喝一顿,曾博文仍紧闭嘴唇,问得实在无路可退了,他用广告语回答:一般人我不告诉。气得那些爱打听小道消息的闲人们一个个摇着头,蔫蔫地走了。

  王盼心里暗笑,因为只有他知道,曾博文也不知是谁告诉他这消息的。曾博文收到的,只不过是张打印的字条而已。

  出于报复心理,曾博文按照纸条上所说的,进行了跟踪观察,并拍照,然后在网上公布于众。

  事后,他和王盼喝酒,谈起这张纸条,还有写纸条出主意的人,摇头长叹:我曾博文没服过人,这次服了那暗送消息的人,人家一个小小的办法,就让姓李的翻身落马。那家伙,厉害。

  王盼笑笑,一句不言。

  当然,李副市长退了,王盼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当起他的小干事。这样一来,和已经因为舅舅病退成为小干事的曾博文,恰成一对,闲来无事,日日论文谈诗。而且他当小干事当得很安心,也很快活,这就像他把消息告诉李艺,李艺安慰他所说的那样:小干事还不是要人当的嘛!

  是啊,什么角色都需要人当,只要舒心舒服就好。他品着茶,在心里想。

  谁?

  尤副市长。发布新闻的人用手拢着嘴,悄悄回答。

  据发布新闻人说,一次会前,市政府领导坐在一块儿闲聊,尤副市长把话引过去,说罢自己外甥醉话后,还感叹一句:我这外甥啊,哎——

  这则消息看似平淡无奇,但杀伤力极大。舆论风向马上以一百八十度方向拐弯,扫向尤副市长。想想,这个尤副市长啊,工于心计。这事一定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让曾博文激怒李副市长,从而使李副市长盛怒之下不加考虑,炒了曾博文,造成一种极不利于自己的舆论,这样一来,尤副市长就为他夺取市长宝座奠定了坚实基础。

  更有善于想象的,进一步推测,说不定这事曾博文也参入了,是甥舅二人合演的双簧。

  曾博文听了,喝酒之后赌咒发誓,说谁要参入了这场阴谋,谁是乌龟王八蛋养的种。大家更确信了这是场阴谋,听听,曾博文只说他没参入,可也承认是阴谋啊。哎,看样子曾博文不知内情,冤枉了他,可能一切都是尤副市长定的诡计,连自己亲外甥都做了牺牲品,那还叫人做的事吗?

  尤副市长阴险,工于心计,不能做市长。最终,大家普遍认为。

  王盼知道后,暗暗佩服,李副市长不亏久经官场,见惯风雨,轻轻一招,收到了隔山打牛的效果。

  同时他也懂得了,在官场上,暗中操纵舆论,实在是官场厚黑学中必不可少的一招。而且是绝招,亮剑见血,一招毙命。

  尤副市长的病突如其来。

  生病,本没什么,只是尤副市长这次生病,是当官的万万不该生的病。原来,他有高血压,不能生气,这事医生叮嘱过的:尤市长,可千万生不得气哟。尤副市长说是的是的,什么都生,我不生气。回到家,立马在一张雪白宣纸上大书止怒,信笔题一段话:气为百病之根,小则伤肝,大则伤身,重者丧命,为人岂可不日日提醒自己,务必止怒?

  字写好,装裱后,挂在书房里。每日早起,尤副市长必净手静心,点支香,盘腿坐对,对这幅字默诵一遍,这才吃早餐,上班。日日如此,风雨无阻。可是,写是一回事,读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不信你看现在官员,谁墙上未挂廉洁二字,可有几个廉洁?

  尤副市长生气,缘于市政府大院的舆论。开始时,舆论滚滚压向李副市长,他听了,有种如沐春风的感受。但是,内心里他仍没忘了告诫自己:略喜可以,不可大喜狂喜。高血压不只禁生气,也禁狂喜。

  喜事到来,可以禁止,如提闸放水,缓缓流出,慢慢品味,别有滋味。怒气却不是人工能禁止的,它如黄河怒涛,扑天而来,排空而去,用不着提闸放水,水库早已冲毁。

  当曾博文将舆论转向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尤副市长后,开始尤副市长还勉强沉得住气,待说到人们议论他阴险,工于心计,不能做市长时,他再也忍不住了,满脸通红,咻咻喘气,杯子落地,哐当碎了。随着身子也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曾博文忙扶起尤副市长,连声喊着。其余工作人员听了,都跑进来,有的打120,有的帮着把尤副市长抬到椅上。过会儿,救护车来了,带上尤副市长呼啸而去。

  最终尤副市长被救醒,生命无虞,已半身不遂。

  生病后,尤副市长就住在市直属医院高干病房里。

  王盼陪着李副市长去看望了尤副市长。几天不见,尤副市长老了许多,半边身子麻木了,捎带着脸上肌肉也麻木了,所以,口水拉得老长。见了李副市长,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李副市长那一刻脸色是痛苦的,甚至眼圈都红了,走过去,紧紧拥抱着病床上的尤副市长,连声道:老尤,安心养病,我来看你了。说完,拍拍他的肩,站起来回头告诉医生们,尤副市长的病应加紧治疗,让他早日康复,他是市政府主要领导,市政府离不开他,全市人民离不开他,作为他的老战友,自己也离不开他。

  医生们听了纷纷点头保证,一定尽一切努力治好尤副市长的病,让他早日康复投身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李副市长十分满意,伸手摸摸尤副市长被子是不是很软和,又询问周围环境是不是很安静,最后又一次拥抱了尤副市长,并和尤副市长家属和医院的医生一一亲切握手,然后怀着沉重心情一步步走出病房。

  医院外,一群报社记者与电视台记者都翘首以待,等待抓拍这次新闻内容。李副市长站在医院高高的台阶上,用低沉的语调谈到尤副市长,他说,尤副市长是位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是位鞠躬尽瘁的人民公仆,是位大公无私的国家干部,他生病是市政府班子一大损失,是全市人民一大损失,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也是全国一大损失。说到这,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抬起头,红着眼圈,慢慢掏出手纸拭拭眼角,对大家说: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我很难受。然后走下台阶,钻进汽车,挥挥手,车子走了。

  坐在车里,过了好一会儿,李副市长喝口茶道:应付记者是门学问,不可不见识见识。

  王盼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一时,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说不是学问吧,显然不妥。说是吧,可这门学问,他实在怕得见识。一时,车里很静,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好在李副市长没打算让他回答,大概仍沉浸在自己刚才的表演中吧,先前的悲痛之情一扫而光,随之出现的是满面微笑。停了会儿,他拧开杯盖,喝了口茶,对王盼道,过两天李艺就要上学了,你送她去车站吧。王盼点点头,无声地答应了。

  车子进了市政府大院,停下,李副市长对王盼嘱咐,有件事给做一下。王盼应了声,跟着李副市长进了办公室。李副市长朝门上一努嘴,王盼心领神会,关上门,不知道有什么机密大事,瞪着眼睛,盯着李副市长。李副市长笑了,拿出张票据来,送到王盼手上,让他到贵妇人首饰店去趟,说自己在那儿给你张姨定了款项链,让取回来。王盼答应着,接过票据。一般情况下,卖超过一千块钱以上的东西李副市长绝不会亲自出面,而让王盼代劳,以他的话说本来掏钱买东西,是没事的。可是,当官的买东西,就被吵得沸沸扬扬的,实在惹人烦。

  王盼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城市遇见任小雪。他更没有想到,任小雪本就是这个市的人。

  出学校几年了,任小雪会经常毫无缘由出现在他梦里。梦里,她还是那样高洁,高洁如一片雪花,让人担心遇到一点污浊,她就会化掉。尽管当年任小雪把他的恋爱信公布出来有点不地道,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痛恨逐渐消解于无。还是那句话,时间会消除一切。

  那天,他送李艺上学。

  一早洗刷完毕,他开车来到李副市长楼下,匆匆上楼。李艺东西已经准备好,见了他,一笑,让进去。张姨见了,忙让王盼坐,一块儿吃了早餐再走。

  早餐依然是莲子羹,还有花卷,李艺吃了半个花卷,半碗莲子羹,不吃了。张姨不停地埋怨:明明爱吃豆汁油条,又说不喜欢,偏要吃花卷莲子羹,做了又不好好吃,这是怎么啦?话没说完,李艺红了脸,拦住她妈道:你少说点不行吗?

  张姨连连道:好,少说少说,女儿大了嫌妈嘴多了。

  王盼抬起头,帮着张姨说李艺:阿姨这是为你好啊。

  李艺白了他一眼,做出一幅惊讶状道:巴结我妈,就等于间接巴结李副市长啊!小子,你不傻啊!李艺妈妈笑着摇摇头,用指头点一下女儿额头,嗔怪道:这孩子,只会胡说。

  吃罢早餐,王盼提起李艺的皮箱,两人下楼上了车。车子在柏油路上飞驰着,李艺坐在王盼旁边,不说话,眼睛望着前方,许久道:我爸让我读研,可我想回来找份工作,边挣钱边读研。

  王盼道:市长千金还缺钱啊?

  李艺白了他一眼道:不是自己挣的,花着不硬气!

  王盼转过头看了一下李艺,李艺也望着他,眼里的光一时变得柔柔的。王盼心里一漾,有种暖暖的感情漫上来,他忙转回眼,朝前面望着。他的心中,一个人影子又一次浮现出来,如一朵百合花,仍是初见时的样子。

  这人影子,就是任小雪。

  想到这儿,他摇摇头。李艺望了他一眼,很是不解地嗔怪道:摇什么头啊,问你话呢?你出学校早,算是师哥,人家向你讨教呢。

  他忙端正了脸色道:继续攻读,有继续攻读的好处;先工作吧,也有先工作的好处。李艺听了,气得白了他一眼道:等于没说。

  车到站,行李箱拿上火车,王盼给李艺寻了个座位,刚转身,李艺喊住他,道:你就走啊?王盼愣愣,心说,不就走怎么的?李艺瞟了旁边一眼,一对恋人在送别,男的在女孩脸上轻轻吻一下又一下,鸡啄米般。王盼忙摇头道:这——这可不好!

  李艺捶了他一拳道:坏蛋,想得美。你不晓得嘱咐句啥?王盼笑了一下,道:好,一路保重。说完,变戏法似的,在身后一捞,拿出一袋东西,有瓜子,面包,有饮料,告诉她,路上孤独无聊时嗑瓜子。李艺满脸放光,接了东西,随手递给他一本书,他想翻开,她拦住了,让回去再看。

  车动了,他下车,车站上到处都是送别的人,在不断地挥着手。

  他也站在那儿挥着手,看着头伸在窗外挥动着手的李艺越走越远,走成一个点,以至于不见了,心空落落的,回过身准备走。

  也就一回身的刹那,他站住了,他面前站着个人——任小雪。

  任小雪也在挥手,向着远处的火车。此时,朝阳刚刚出来,照着大地楼房,也照在任小雪脸上。任小雪在朝阳中显得格外圣洁,反射着一种淡淡的光。她的头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很好看。

  在这刹那间,王盼张大嘴,脑中竟无来由地轰隆隆响,过火车一般。他望着任小雪,嘴唇磕磕绊绊,许久喃喃道:任小雪,是——是你吗?

  任小雪仍在挥动着手,向那边遥望。阳光下,她睫毛上跳动着亮亮的光线,映射着王盼的眼睛,让他又一次不得不揉着眼睛,仔细辨认,是的,淡淡的,百合花一般的任小雪。王盼咽着嗓子道:任小雪!听到喊自己名字,任小雪收回目光,循着声音,停在王盼脸上,有一会儿道:你、你是王——盼。

  王盼的心欢快地跳起来,使劲地点着头,笑着问她怎么在这儿,也送谁吗?任小雪说送一个朋友,来迟了,车走了,没想到遇见了老同学。然后又问他送谁,王盼说也是朋友。

  女朋友吧?她笑着问,微眯着长长的丹凤眼。在大学时她就爱这样,望人时,眯着细细的丹凤眼。她不知道,她的这种姿态,曾无数次进入他的梦中。听了她的问话,他不知怎么回答好,想说不是,怕她小看自己,出学校这么长时间了,还孤家寡人一个;承认吧,不甘心。就在抬头刹那,他的眼睛被她脖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准确地说,是被她脖子上的项链吸引住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一次端详起来。

  那是一挂水晶项链,在朝阳的映衬下,反射出一种水木清华的光泽。这种温润的光华,衬着任小雪的脸,更映射出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水色,使得她的脸显出一种温润水嫩之色。

  王盼感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寡白。大概注意到了王盼的脸色,任小雪关切地问:怎么,病了?

  王盼摇着头,停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一笑,问道:有男朋友了?

  任小雪眼睛眨了眨,噗嗤乐了,半正经半开玩笑地道:怎么,还像在大学时那样关心别人终生大事啊?一句话说得王盼红着脸,嘿嘿地笑。他记得,在他那唯一的一封恋爱信的开头,他傻头傻脑地道:亲爱的小雪,你有恋人吗?我至今还没有恋人呢?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后来,这句话成了全班同学口头禅,也成了全校笑谈,大家见面,总开玩笑地问句:你有恋人吗?我还没恋人呢!那时一听这话,王盼就耳根子发烧,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当然,大家也没忘打趣任小雪,尤其那些调皮的男生,老远就喊:我还没恋人呢。气得任小雪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

  王盼又想了想,道,我开车送你吧。

  任小雪说不了,我步行回家。说着,挥了下手,朝那边快步走去。王盼愣了会儿,待任小雪消失在人群中,他快速取出副太阳镜戴上,远远跟着她。而任小雪走走,突然回过头,确信没人跟踪,也取副蓝色太阳镜戴上,快步向站外停着的一辆小车走去。

  这辆小车王盼很熟悉,因为这辆车他少说也摸了上千遍了。在任小雪上车的刹那,车门一开一关,一个人影映入他的眼中。

  他是李副市长。那辆车,是李副市长的私家车,他经常开的。

  这次,王盼没感到特别惊讶,因为看到任小雪脖上那串项链时,尽管他极力否定自己的猜测,潜意识里仍能感到那种猜测八九不离十。因为那串项链是他去取的,也就是李副市长说买给李艺妈妈的。项链有个红色鸡心坠子,红如胭脂。当时拿在手中,他还想,这种颜色,适宜于二十多岁的女人戴,张姨五十多了,戴上它,有点装年轻的感觉。

  当时,他甚至想,要是他买的能戴在任小雪的脖子上该多好啊!

  现在,那串项链戴在了任小雪的脖子上,但他竟有一种毁灭的感觉。

  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王盼呆呆地站在那儿,忘记了火辣辣的夏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忘记了来来往往的人流。自从那次他和李艺一块儿游山,听见树丛深处李副市长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后,他就知道,李副市长和很多领导一样,有情人。那时,他就感觉到这个世界并不像他文章中写的那样美,那样洁净,他实在自作多情,在进行心灵的自慰。可他没想到,五十多岁的李副市长,包养的竟是比他的女儿大不了几岁的任小雪。

  任小雪,自己那个青春的梦,慢慢消散了,不见了影儿。

  他站在太阳下,有种想呕吐的感觉,极力地忍住,如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向车子走去,努力鼓励自己,坚持住,千万别倒下。

  盛夏的太阳,火一样地流窜下来。此时,他很想找个人,抱住号啕大哭一场。

  王盼病了,那天从车站回来,他出了身大汗,又冲到浴池里,打开龙头,彻心彻肺地冲了个冷水澡,上床去睡。一觉醒来,浑身沉沉的,头痛欲裂,用温度计一量,高烧四十度。他竭力忍着,睡在床上,一会儿醒,一会儿又朦胧入睡。梦中,总会看到任小雪,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然后就来了只狼,叼起她就跑。任小雪高呼救命,那声音在雪地里远远地传开。他赶过去,拿起棍子去打,拿起石头去砸,最终,狼扔下任小雪跑了。他喘口气,跑过去,扶起任小雪。但是,眼前又不是任小雪,竟然是李艺,扑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他竞产生了一种想吻她想爱她的冲动。就在这时,手机铃响了,把他从乱七八糟的梦境中拽出来,是李艺的:打了这么会儿了,怎么不接啊,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王盼告诉她,自己睡着了,做了梦,梦见她。在那边,李艺停了一会儿,幽幽地问:梦见我在干什么啊?

  他说你猜。李艺猜了几次都错了,娇媚道:坏蛋,你不许做那些坏梦,听到没有?

  他坏坏地笑了,连声答应,那一刻,他真的想抱着她痛哭一场。同时,又想抱住她,狠狠地亲吻她。在手机里,李艺问他,那天给他的书,翻看了吗?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信。他才猛地想起她送他的一本书,到现在还扔在桌子上睡着呢,于是连声道歉,说对不起,一回来就生病了,到现在还没看。李艺顾不得怪罪他没有看书,忙问他的病重不重,要紧不要紧。他说不要紧,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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